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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谙近世掌故的邓云乡老人,于20世纪80年代初曾撰文记述了这么一桩轶事:
七十年前,在北京菜市口北半截胡同南端,海内外知名的古老酒肆广和居饭庄子的某一间雅座墙上,出现了两首不具名的题壁诗,一时轰动都门,成为官场顶戴之间的热闹新闻:有的称赞,有的咒骂,有的生气,有的看笑话,一直多少年,人们还津津乐道,成为本世纪初极其脍炙人口的宣南掌故。Pinwenba……近人巴县杨沧白《广和居》诗云:“春盘菜半成名迹,怀壁诗多系史材。”宣南广和居一百多年,一似唐代长安的旗亭,不知有过多少题壁诗,而晚近则以这首最出名,正所谓“系史材”了。邓云乡:《广和居题壁诗》,载《学林漫录》六集,180-184页,北京,中华书局,1982。
关于此诗此事的详情,可参看他的《广和居题壁诗》一文。这里我们主要对题壁这一传播方式感兴趣,因为本章的内容正是唐代士人传播中此类司空见惯而别开生面的手段——题壁。
题壁的由来
诚如武汉大学的曹之先生所言,作为一种传播手段,“题壁简单易行,只要把作品写在墙壁上就行了。天南海北的过往行人,见而读之,读而抄之,就可以把作品传得很远很远”曹之:《中国印刷术的起源》,34页,武汉,武汉大学出版社,1994。需要补充的是,对题壁之作见而读之、读而抄之的过往行人肯定不是文盲,显然当以读书人、文化人居多,亦即文人士子是题壁的传播主体。
追根溯源,题壁之作“始于两汉,盛于李唐”曹之:《中国印刷术的起源》,38页。据说东汉书法家师宜官喜爱饮酒,“或时不持钱诣酒家饮,因书其壁,顾观者以酬酒,讨钱足而灭之”《晋书》卷36引卫恒《四体书势》。这是有关题壁的最早记载之一。汉代之后,题壁渐多。据《晋书·宋纤传》:
酒泉太守马岌,高尚之士也,具威仪,鸣铙鼓,造(访宋纤)焉。纤高楼重阁,拒而不见。(马)岌叹曰:“名可闻而身不可见。德可仰而形不可睹,吾而今而后知先生人中之龙也。”铭诗于壁曰:“丹崖百丈,青壁万寻。奇木蓊郁,蔚若邓林。其人如玉,维国之琛。室迩人遐,实劳我心。”
宋纤是当时一位有名的高士,隐居于酒泉南山,太守盛容造访而终不得一见,感慨之下题诗于石壁之上。南北朝时期,题壁已是大畅其风,史书中也多有记载。如《南史·刘孝绰传》:
孝绰辞藻为后进所宗,时重其文,每作一篇,朝成暮遍,好事者咸诵传写,流闻河朔,亭苑柱壁莫不题之。
如此情形与白居易的歌诗“禁省、观寺、邮候墙壁之上无不书”的盛况略无二致。再如《南史·王僧虔传》:
昇明二年(478),为尚书令。尝为飞白书题尚书省壁曰:“圆行方止,物之定质。修之不已则溢,高之不已则栗,驰之不已则踬,引之不已则迭,是故去之宜疾。”当时嗟赏,以比座右铭。
王僧虔是南齐书法家。此例引人注目之处不在于题壁的内容,而在于题壁的地点——尚书省。它表明当时题壁现象已十分普遍,甚至渗透到宫禁森严的庙堂之上。
隋朝年代虽短,但却留下历史上最长的一首题壁诗,这就是孙万寿那首总计420字的五言诗《赠京邑知友》。据《隋书·孙万寿传》:
万寿本自书生,从容文雅,一至从军(时因衣冠不整而配防江南),郁郁不得志,为五言诗赠京邑知友曰:
贾谊长沙国,屈平湘水滨,江南瘴疠地,从来多逐臣,粤余非巧宦,少小拙谋身。欲飞无假翼,思鸣不值晨。如何载笔士,翻作负戈人!飘飘如木偶,弃置同刍狗。失路乃西浮,非狂亦东走。晚岁出函关,方春度京口。石城临兽据,天津望牛斗。牛斗盛妖氛,枭獍已成群。郗超初入幕,王粲始从军。裹粮楚山际,被甲吴江。吴江一浩荡,楚山何纠纷。惊波上溅日,乔木下临云。系越恒资辨,喻蜀几飞文。鲁连唯救患,吾彦不争勋。羁游岁月久,归思常搔首。非关不树萱,岂为无杯酒!数载辞乡县,三秋别亲友。壮志后风云,衰鬓先蒲柳。
心绪乱如丝,空怀畴昔时。昔时游帝里,弱岁逢知己。旅食南馆中,飞盖西园里。河间本好书,东平唯爱士。英辩接天人,清言洞名理。凤池时寓直,麟阁常游止。胜地盛宾僚,丽景相携招。舟泛昆明水,骑指渭津桥。祓除临灞岸,供帐出东郊。宜城酝始熟,阳翟曲新调。绕树乌啼夜,雊麦雉飞朝。细尘梁下落,长袖掌中娇。欢娱三乐至,怀抱百忧销。梦想犹如昨,寻思久寂寥。一朝牵世网,万里逐波潮。回轮常自转,悬旆不堪摇。
登高视衿带,乡关白云外。回首望孤城,愁人益不平。华亭宵鹤唳,幽谷早莺鸣。断绝心难续,惝恍魂屡惊。群、纪通家好,邹、鲁故乡情。若值南飞雁,时能访死生。
此诗至京,盛为当时之所吟诵,天下好事者多书壁而玩之。
孙万寿的这首长诗愁肠百结,一咏三叹,诗情饱满,一气贯通,尽情抒写了古今迁客骚人那悲苦婉曲的万般心迹,在齐梁浮艳之风方兴未艾的背景中显得尤为出色,因而被不少人辗转题写于墙壁之上,流传一时,最后得以著录于唐代所修的《隋书》之中。
唐人题壁
时至唐代,题壁之风盛行于世,借贾谊《过秦论》中的说法,可谓“席卷天下,包举宇内”。翻开《全唐诗》,里面的大量作品都标明属于随手题写的,以至于让人觉得唐诗的兴盛在相当程度上出自人们对题壁的浓厚兴趣。唐人爱诗,会诗,好题诗,乃是一种风行的时尚。几乎没有哪位诗人不曾留下题壁之作。对他们来说,诗往往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径直题于壁上。典型者如寒山,一生的几百首诗作“一例书岩石”。名相姚崇的曾孙、与贾岛齐名并称“姚贾”的姚合,也是酷爱题诗,走哪题哪,其诗友项斯说他“官壁诗题尽”,把公家的墙壁都题满了。这当然是夸张,但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唐人题诗的风尚之浓。晚唐诗人郑谷更夸张,他在《卷末偶题三首之二》里写道,“七岁侍行湖外去(随父郑史赴任永州刺史),岳阳楼上敢题诗”,表明他七岁时就曾在岳阳楼上题诗了。
作为一种传播手段,题壁指的是把诗文书写于公开场所,以便其扩散流传。总称为“壁”,而具体情况则是多种多样,细分如屋壁、亭壁、厅壁、殿壁、墙壁、寺观壁、酒家壁、驿传壁、山石壁等,不一而足。其中以题于屋壁者较为常见。士子文人远游近访,常会在别人的房屋墙壁上或即兴或应邀地挥洒一通笔墨。这些文字多为应景之作,无非针对屋舍的清幽宜人及其主人的风雅玄远称道一番,然后再借机抒发一下自己如何向往山林的情志,一般来说价值不大。像杜甫的《题郪县郭三十二明府茅屋壁》、钱起的《题陈季壁》、白居易的《醉题沈子明壁》、温庭筠的《和友人题壁》等大抵如此。也许是家居环境太普通了,或者是主客关系太平常了,这类题壁之作往往乏善可陈。现在更多提及并为人熟知的,倒是宋代王安石的《书湖阴先生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