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我歪着头打量他,才一天不见,他怎么变成这样了。虽然知道他只是一缕魂魄,但刚死之人,怎么无力得像马上就要灰飞烟灭了一样。
老乞丐又看了我半晌,声音透着无限哀怨和绝望:“脏丫头,你昨天走后,我才想起来自己的身世。原来……”转过头去,重新盯着天空,脸色愈发苍白,“原来我早在几年前就死了。”
“额?”
我大惊,原来他不是有阴阳眼,而是那时候我们都已经死掉了,所以才能看得见彼此。可刚刚拉走的尸体又是怎么回事?
我回头去看石三生,他并没有表态,只静静地看着我,目光温柔似水。我便蹲到老乞丐身边,轻轻道:“爷爷,我师父是阴阳师,如果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您尽管说。”
老乞丐双眸无限哀怨,过了老半天,才给我们讲了个短暂又悲苦的故事。
他说他叫李磊,浙江湖州人。1967年出生,曾经在改革开放以后,到湖北荆州那边当了几年的挑堤工人(那时候没有这么多机械设备,挖鱼塘或筑防水大堤,都是靠人工)。他活着的时候老实巴交的,没有多少人愿意理他,甚至有些队友还常常戏弄和嘲笑他,不过他都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他心里记挂着家中的老婆孩子。
那一年,眼看就要过年了,他早早结了工资,准备回家给娃儿们买些好吃的好玩儿的,还扯了几丈荆州很有名的的确良,想替自家媳妇弄几身花衣裳。
包工头痛痛快快地给钱了,却硬是要留他再住一晚再上路。他说不过大家,就只好多留了一晚,没想到那个无良的包工头却联合众工友,谋财害命,抛尸江河。
那以后,他并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死了,仍然浑浑恶恶地回了湖州,却因为死后记忆不全,终日在这个桥下面乞讨为生。他以为是自己不善言语,别人才不理他的,没想到的是,他原来早就死了,别人根本就看不见他。幸的是他能进寺庙去偷食香火。
可能是他的身上并没有恶念,所以才能到寺庙里面去。又或者现在的寺庙大多名存实亡,供奉着的神佛菩萨早已对魂鬼构不成威胁了。从我们现在进寺庙祭拜一下,都要收取高额的门票费,可见一斑。
故事说完,老乞丐低下头去,紧紧盯着面前一堆破烂。我便顺着他的视线去看,直到望着破烂堆愣神。
——这破烂堆里有小书包,铅笔盒,破旧的书本,还有几条残缺的花布。
回想老乞丐说的话,这些东西早已不是当年他带给孩子们的礼物,而应是他在附近搜来的弃品。
石三生说只有当一个魂魄的执念非常强烈时,才能够移动阳世间的东西。
所以,当我了解到老乞丐的故事以后,做为人母,我深深地体会到老乞丐的那种心情。哪怕是死了,心心念念的,却还是自己的子女。
距离老乞丐死亡的那天,究竟有多少天了呢?他自己不晓得,我们不得而知,也没必须去深究了。我只知道他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行尸走内,用没有呼吸的身体,为自己的老婆和孩子搜刮礼物。
其实这种事情,我们后来也遇到过几起。谁又能肯定地说出,身边的亲朋好友都是活着的呢?
我问老乞丐今后有什么打算,因为过了四十九天还没有入阴司的魂魄,就会成为游魂。除非遇到道行很高的术士,替他们领路,再重新归入阴司。渡三途河,上奈何桥,登望乡台,饮孟婆汤……
原以为他会说希望能再回去看一眼自己的亲人,这辈子是亲人,下辈子便没有机会再见了,没想到他却摇头,道:“脏丫头,你走后,我想了一天一夜,什么都想通啦。人活一辈子,争也好,抢也好,穷一辈子,富一辈子,到头来都是一场空。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啦……什么也带不走……”说着,把目光投到石三生那边,“师傅,您能送我上路么?”
其实这些道理,我就早参透了。或许是在黑雾峰那场血祭后,又或许是在更早之前。总之爷爷说这话的时候,我能明白他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