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啥可,这不又来了?人放也放了,你要脸也要了,还拉屎往回坐?人家小孩子脸上没痦子,入啥伙?不入伙,就不能做买卖了?要说你吧,聪明归聪明,糊涂归糊涂,奸不奸,傻不傻?他仨小子,投奔谁,谁房扒掉银子啊,还不屋檐下,自个儿蹦哒?你出钱做东,他仨挑门当掌柜,上哪找天上下粳米这好事儿去?你要早说,我能拦着,管它干的湿的,好赖也是我孙子啊,那我还叫你犯啥难呐?这多悬,没做出不孝的蠢事儿?你只要不叫他仨小子入伙,我给你出个主意,还有救?”
“爹,我答应你。不入伙,只做买卖。啥主意,你快说?”
“啥主意?雁过有声,鱼游有纹,那么大仨生人,还跑啦?派人上镇里,踅摸人。人物嘛,抬大轿,下聘金,请回来。”
“啊!好主意。六十不活埋,大狸猫抓大耗子,姜老的辣啊?”
“哎哎老三,咋鲫鱼窝儿还串上个大鲤子呢,好兆头!快、快操啊!哎哎,兜住、兜住呀?唉!”
“撺儿啦!”
“有兆头,没抓住。不好啊,这溜咱呢?”
“你老爷子话头这么灵,我派鲁大虎这就颠儿,准摸个虎皮色?”
“日头也晕下去了,江风徕的邪唬,二十多条,老轱辘磙子踩冬就病了,送他几条也够了。该回了。”
“好,我正有事儿。”
鲫鱼叫江风抽拉得镀层冰壳儿,一抓哧溜滑,大麻蓖编的袋子装了大半下子,曲老三要扛,叫老鱼鹰一徕的扒拉旁边去了,个个儿搭肩扛了走,“这点儿玩意儿还用你伸手,弄你一身腥味?你扛了家巴什先家去,我顺道把鱼给老轱辘磙子送去。打鱼的,几天不吃鱼,浑身刺挠。”爷俩在江坎儿分了手,老鱼鹰顺岔道拐向老轱辘磙子家。
到了家门,榛棵子扎的门扇歪歪的咧着,院里漂的雪没踩一个脚印,甩到大山墙的猴尾巴烟囱口,绽开的雪花也没化,老鱼鹰画魂的个个儿磨叨,“这老夹杆子瘪咕了,咋像没人似的呢?”进了院子拽开房门,屋里一点儿火星气都没有,凉嗖嗖的。他撂下袋子,推开里屋门,一股旱烟的烟袋油子味直打鼻子,“闻这味,你还没死啊?老夹杆子!”老轱辘磙子围个埋汰得看不清本色的大破花被,坐在炕里靠墙,齁齁拉风匣,剋剋两声,“死不了。老杂毛!我还等给你收尸首呢,哪就死了?”老鱼鹰瞅瞅说:“哎呀你几天没吃没喝了,人都塌架了,瘦脱相了?”老轱辘磙子骂笑说:“几天了,你老干儿子不孝顺,老子又打不动了,等死呗!”老鱼鹰脱掉羊皮大氅,也嘴不浪唧的诨骂,“尻!人都没人形了,破嘴还不老实?爷爷拿鱼来了,生火给干儿子做上。别急,乖儿子!”老轱辘磙子老眼皮洇洇地说:“这老病没治了,一上凉儿就犯。干拔气儿,啥也不干了,还不死,老这么吱啦吱啦的,活祸祸人。”
老鱼鹰抱半子生着火,想c水,一看缸都冻裂了,“这日子,没儿没女的,唉!”拿了泥瓦盆,到屋外雪地里弄了些雪,倒在热锅里,化了水,拾叨完鱼,炖上。又翻出半袋子苞米面,和了贴在锅边上。等熟了,撤下灶坑里的炭火,扒一泥瓦盆子炭火,放在炕头上,屋里一下子有了热乎气。老轱辘磙子嘴不失闲地说:“还是有儿好,下辈子哪怕咋的跟驴呢,也要揍个骡儿子。”老鱼鹰转身,出里屋门走到锅台前,揭开锅盖,“老夹杆子,你赶这锅里热气了,缓阳了是不?你有那精神,淹点儿酸菜吃吧!”他拿起锅抢子往柳编簸箩里抢苞米面大饼子,“没发面儿,硬硌撅的。冬天穿夹袄,将就吧,要啥四眼儿齐呀?”又拿掉块碴儿的老海碗,盛了一下子清炖鲫鱼,端进屋放在炕桌上,“馕吧!有酒没?没我尿一壶,还趁热?”老轱辘磙子盘腿朝炕桌前蹭蹭,“你那玩意儿碱性大,留着吧,好上地。”说着,从裤裆处薅出一个尿憋子,对老鱼鹰举举,“缺啥玩意儿能缺这玩意儿,这些天就靠它支着呢。没它,螷虫不叫螷虫,早鳖蛄了?来干儿子,啥礼数不礼数的,一桌吃。这酒焐的,还热乎呢,不用烫。”老鱼鹰习惯的拍拍身上的灰,拿起炕上的大氅穿着,“你一个人灌吧,我还有事儿,得想法把仨孙子踅摸回来,哪天再陪你喝。哎,能动就动动,别老窝着?老窝着,没病也窝出病来了。我要没空,叫云凤欻空来给你做饭,老搁酒叮着哪行啊?老夹杆子,我走了。”老轱辘磙子“哎哎”的叫住老鱼鹰,“个个儿老**闲一辈子,净捡人家不稀要的狗剩,你又搁哪淘换仨孙子呀?”老鱼鹰抖抖狐狸皮帽子说:“送上门的,白捡!拥护这事儿,都跟老三凿巴起来了。吃吧,过后再细唠。”
老鱼鹰拎起麻蓖袋子搭在肩上,出了老轱辘磙子家门,拐两弯,又走一段路到了家。云凤迎着嘟囔,“黑煞神把日头爷都撵下山了,你这上哪旮子绕花去了你?粳米饭早焖好了,就等你这鱼下锅了。你可到好,一去就老大半天,三叔好像有啥事儿,找着你没有啊?”老鱼鹰把袋子交给云凤,“我能哪去?跟你三叔弄完鱼,顺道给你老磙子爷爷送两条鱼。这可倒好,给你老磙子爷爷忙活一顿饭。现生的火,现拾叨的鱼,又现和的面,再熟了,喂到嘴里,这不得时候了?”云凤忙活拾叨鱼问:“我老磙子爷爷又咋的了,前两天我还去了呢,不就齁拉点儿吗,不至于饭不能做吧?啥也别说,你就显勤儿,几天没往一块堆儿凑了,刺挠挠的,我还摸不透你?”老鱼鹰抽着烟说:“几十年了你说,一个病,都是轱辘磙子,没人疼没人稀罕的,相互不照应点儿,还谁管呀?”云凤搕洗完鱼,爆着锅“爷爷,这话就不对了,你跟他不一样?你有儿子,还有我这孙女,这又添了仨孙子,多全棵儿呀!你老爷子知足吧,别老拿心病噎嗓子?不就三叔绑你那么一下子,还真往心里去呀?绑了放,也就做做样子。往后坷,别再啥湿的干的了,对撇子,对心思,湿的干的又能咋的?我爹妈还亲的呢,没那亲缘,不也指不上吗?咱们凑到一块堆儿,就是咱们上辈子修来的缘分,不凑都不行?狼赶羊似的,邪了,就你这窝热乎,撵都撵不走?哎爷爷,才我看三叔一脑门子心思,还为绑你后悔呢吧?待会儿喝酒,你爷俩好好唠唠,话说过去就算了?咱们叫那哥仨小嘴儿忙活了,做的也欠考虑,没顾及三叔的难处,多砸三叔的脸呐,当那么大的家?等会儿,三叔回来,兴许就没这事儿了。事儿赶事儿,不赶事儿就不叫事儿了,事儿就这样儿。哎哎,你愣啥神儿呀?爷爷,听我说没?”
老鱼鹰挑哧起眼皮愣愣云凤,搕掉烟袋灰,又装一袋,吧嗒一口吐一口的,慢丝慢绺地说:“丫头啊,爷爷想起那哥仨呀,就跟梦幻泡影的,也没问问他仨到黑龙镇奔扑谁家啊,会有啥个光景?现在一想想,心都倒喘气。人活一张脸,是活着时给人看的。人死了还要啥脸,棺材板儿一盖,黑糊嘟的,谁还拿脸当脸啊?不当这个不干那个的,饭总得吃吧?吃不上饭,还要脸干啥?你老磙子爷爷往冰冷黑屋子一蹲巍,谁知他脸露在外头还是装在裤兜里,谁去分辨呀?你三叔对那哥仨也没安歹心,就想叫那哥仨替他做买卖,当个掌柜。这要光对上,不错过,那哥仨不一步蹬天,一梦醒来就吃上大豆高粱米饭了?唉,你三叔说派人踅摸踅摸,又不是查户口,烂沙礓里摸牛尾巴郎,有脚跟儿没腿的,哪那么容易啊?”云凤挽个胳膊肘捂挡着嘴脸,往锅里放鱼煎鱼,吱啦吱啦的爆起一屋的油烟,“爷爷,你瞅这死鱼煎了,奓奓开鳍刺儿,还有望翻个吗?”老鱼鹰拧大马灯捻子,对云凤说:“你那意思是说,耗子钻洞,没找了?”云凤往锅里加上水,盖上锅盖,炖完鱼说:“弹弓打出的石子,还有回头的吗?赶出窝的小家雀,大家贼还叫它回窝?”老鱼鹰说:“我跟你三叔馇咕了,就是这个意思。”云凤擎个勺子冲老鱼鹰走过来,抖着勺子气嗥嗥地说:“爷爷,你脑瓜子没叫门掩了吧,咋净说摊粘糕饼子的扁乎话呢?还是吃生鱼吃多,脑子长蛲虫下蚱了,咋净说疯话呢?那是三叔甩旋网,扣你呢?他那是拿棍子赶猪,圈量人!这三叔啊,人放都放了,咋就石迁装人,贼心不死呢?”老鱼鹰往酒嗉子里倒酒,坐在火盆上的渭热水烫酒的罐罐里,和声嗳气地说:“瞅你气的,就那火楞脾气?那会儿是那会儿,眼下是眼下,这是好事儿。你三叔拿钱叫他哥仨当掌柜开买卖,也不入伙当胡子,多好的事儿?等你出门子,你三叔出钱办嫁妆,能说不是好事儿吗?”云凤收回跟恸哭似的怒气眼神,“你别拿锅抢子打酱缸,瞎搅和?小葱韭菜,一码是一码!屁打屎头,你知三叔拉的啥屎呀?我是怕三叔坑人家,那可是你的干孙子?”老鱼鹰嘿嘿地说:“不差这个,我还懒着管呢?”云凤哼哼唧唧地说:“我不管了。看你坑人的,我就回家!”老鱼鹰哈哈地说:“你夹肢窝揣苞米棒子,夹咕谁呀?回家,我叫你三叔绑了你?哼哼……”云凤说:“你就气我吧!气死我,看谁给你做饭吃?你就跟老磙子爷爷,骡子对骡子,嘎伙过去吧?”
“这嘴碴子,嘎崩嘎崩的,这么厉害,要吃了谁呀?”曲老三拎个大油包迈进屋,“云凤,老爷子咋惹唬你了,跟三叔说说,三叔给你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