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经受过的颠簸,受过的苦,不得不强行忍耐的折磨,违背心意的让步,似乎在这一瞬间都开始变得可笑。他们都是他一心想要保护的亲人,用尽心思也要保护的人,他抛弃娘亲一人在将军府被人纵火惨死,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他所有的牺牲到最后换来了什么?就换来手中这封——他离开凌府后接到的唯一一封家书,是毫不留情的指责。
兄长凌偌寒的手书,这样俊逸的字迹他从小到大看过无数次,绝对不会认错。
可就是因为太熟悉,熟悉到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的地步,无法说服他自己,这封信是别人描摹笔迹造假,无法说服他自己,信上不着痕迹的责骂不是针对他。
每一个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冷匕,戳中心窝,刀刀凌迟,割裂骨血,碾碎魂魄。
没有一句问候,甚至没有一句寒暄,有的只是平静的陈述,冷淡的质问。
质问他为何没有留在酬剑山庄。
质问他为何没有与龙妤姝在一起。
质问他是不是打算悔婚将凌府置之不顾。
凌府,还是他的家吗?凌洛斐咬紧牙关,将沮丧的念头挥去。
娘亲说过无论何时,都要他记得他是凌家人,不管是嫡子还是庶子,都要做出符合凌家身份的事,才有资格称为凌家人。他没有做对不起大姐对不起凌家的事,他不接受这样的指责。哪怕……哪怕凌偌寒是大哥,也绝对不能这样侮蔑他!
去找他!去巫山!这封信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大哥就在巫山,在巫医族的保护之中,一定是神子将他送去的,凌洛斐死死的攥着那封家书,他要去说清一切。
他不是人人玩弄的笨蛋,他委身邪医族不是没有理由的,他要成为对大姐有用的人!娘亲说过,大姐才是真正的凌家人,他要带着邪医一族去帮助大姐,不再让什么玉王,什么汐夷太子欺负大姐!
凌洛斐走出三丈远,猛地停住脚步,眉头几乎要纠结在一处,他不能离开。
至少不是现在,师父带着龙妤姝去了酬剑山庄,将百里雪林托付给他,他这一走,邪医一族又要给谁?不能交给长老,师父素来信不过那些长老,在他在雪林中的这些日子里几乎没有与长老们有过多少照面,就是因为师父的缘故,冷蛰荇曾经私下里暗示过他,师父与长老们的旧仇就是由于那个从未被正名过的师娘而起,但是关于师娘的事,族中没有任何记载,师父也从未提过一句。但是凌洛斐从长老们格外热心的,将他们的女儿侄女甚至养女带到他面前,完全不顾忌他已经有了未婚妻子的种种表现,可想而知当年师父经历的只会比他更麻烦。师父没有明媒正娶的妻子,也没有留下一儿半女,猜也猜得出那一场苦恋以悲剧收场。
他不会步冷瞳的后尘,即使最后与他成亲的那个女子不是龙妤姝,他也不会接受那些被当成贡品一般洗的干干净净送到床榻上的女子。那些不是活人,连自己的喜怒哀乐都掌握不了的人,只是冷泉边上的药人。无知亦无觉,即便被切割也不会反抗的东西,不配称为人。
离开这里,他可以一走了之,却失去了帮助大姐的能力。
也许……从一开始这封信就是长老们的诡计?凌洛斐恢复镇定,再将信看过一次,虽然依旧没有看出什么异样,但他就是可以肯定,这里面一定有他不知道的内情。
他必须派人去查看兄长的状况,如果凌偌寒是在受制于人的情况下写下这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