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响亮的跪地声,猛烈地撞击了榻上人微弱敏感的神经,韩子嫣从梦幻中抬起眼帘,迷蒙模糊,看不清晰,只一道若有似无的水雾退散不去。
“小姐……”哽塞呜咽,小蝶跪着移到她的榻边,攥着她的手,梨花带雨地哭喊着,“小姐怎么会这样?是谁下的狠手?小姐,你告诉小蝶,小蝶去禀奏皇上,就算死也要为小姐讨个公道。”
看见亲近的人,嘴角才漾出一丝委屈却也倔强的苦笑,她侧过身子,用指腹拭了拭那湿漉漉的下眼睑,逞强地发出与以往相似的平淡嗓音,“别哭,你我如此,才更像主仆。”
这说的玩笑话,却针针扎进小蝶的心口窝,“小姐是金枝玉叶,怎么能受这样的罪,若老爷知道,那可是叫人疼死了。”
韩子嫣无力的摇摇头,一声叹息悠长而疏离,“什么金枝玉叶,不过是任人摆布,心疼又能如何,爹他不也是一把老骨头还要为那人出山守城,终究不是生在普通百姓家,由不得自己,死不了就苟且偷生,反正逃也逃不掉。”
“小姐说的什么话,以前可是有仇就报,不甘心认命的人,怎么现在就撂下这话呢。”
“哎!受了那么多苦,遭了那么多罪,想要的无非是一心一意不离不弃的人,可辗转反复,依然没有逃出那人的掌心,你还让我不认命,我还能做什么?”
小蝶咬唇,愤愤不平道:“就凭皇上以前对小姐的情意,小姐为何不重新夺回皇上的心?如此,以后谁还敢欺负小姐。”她不是有主意的丫头,从受过采兰三言两语的挑唆,便对自家小姐乱了心思,从那之后经历过一切,仿若一下子就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就连皇上派人到府里来抓她,她心里没惊惶,倒是担心自家小姐。
夺回他的心?韩子嫣默默念道,竟然不知为何心底会有出现一个凉薄的声音在告诉她,那个人还有心吗?若有,绝不会这般待她。
“小姐你就听奴婢的劝,夺回皇上的心,以后在这宫中没有皇上庇佑,就是任人欺负啊!像以前,小蝶在倚红楼是看尽也看白了,那些姑娘为了争个有钱的少爷,不知怎么斗呢,倚红楼尚且如此,更不要说皇宫了,一切的荣辱都是皇上一句话的事,小姐应该还记得二爷常挂在嘴边的话,只有占据高位,才能将一切踩在脚下,若小姐当初没有退下太子妃之位,现在便是皇后,想来谁敢动小姐一根指头。”
细密如羽翼的眼睫动了动,心也跟着颤了颤,太子妃!皇后!这些好像距离自己很远的东西,忽然变得近在眼前,不是,是撩拨心扉,她想起了以前那个人对自己种种的溺爱,是啊!当初的他桀骜不羁,霸道任性,却唯独对自己低声下气,百依百顺,时不时地还会嫉妒横生,而眼下似乎变了个人,持重内敛,心思缜密,完全少了稚嫩青涩年轻意气的少年模样,他也不过才过二十。
“小姐你是不是想明白了?”小蝶看她暗自思忖,以为她饶是知晓了这宫中的生存法则。
“你比我看得通透,我明白的。”
“小姐明白就好,等脸上的伤好了,小姐绝不能事事与皇上作对,柔下性子讨好皇上,皇上一定会像以前那般对小姐好。”
韩子嫣敷衍着点点头,心中却没有一丝的悸动,让她去讨一个对自己冷言冷语冷面冷心的人,这种算不算是报应,角色调换,以前是他讨自己笑脸,现在是自己要逼着自己去讨他的欢心,真的可以算世事无常,尽不在掌握中。
七日后,伤口结痂,紫黑的一道细长的疤痕趴伏在脸上,极其碍眼,韩子嫣只照过一次铜镜,便不愿再看,心间总像堵着一团棉花,呼吸不顺畅,任窗子开得再大,风吹得再猛,也赶不走眉间浸染不曾退散的愁云,人也变得寡言少语,每每小蝶口若悬河说了一堆宫里的事给她听,她都像听了个结尾,轻描淡写地回应一句。
小蝶慢慢也发觉了她细微的变化,那个古灵精怪,明朗活泼,不拘小节,愣是有些男子傲娇性子的小姐忽就变得如一缕青烟,细细柔柔的在周遭游走,不沾粉尘,不落气息,若有若无地飘来飘去,有时,无缘无故地就出现在小蝶的身后,把一回头的小蝶吓得差点一口气哽在喉中,吐不出下一口气,想来人遭受了重大的打击,是会有点改变的。小蝶甚是理解。
落日前夕,小蝶从后殿庭院拿回晾晒的被褥铺好在榻上,扭过头看见她挥动着剪刀修剪前两日从内务房领回了一株绿色火棘盆栽,枝叶翩翩在四周落了满地,盆内的枝丫却秃得不成样子,这每日都剪,自然是光秃了。
小蝶没敢拦着,这是韩子嫣最爱做的事,一动起剪刀,嘴角弯着一抹涟漪,是多日来少见的欢喜。
挪了步子过去,蹲在她的身边,轻道:“小姐,听闻这几日皇上都不在泰和殿过夜,皇后娘娘气坏了,得知是元妃侍寝,皇后娘娘以不敬之罪将远非罚跪在太阳下晒了一天,白花花的小脸蛋都给晒坏了,皇上发怒,又去宜妃那儿。”
“你之前说来了个秦妃和颜妃,他的女人这么多,最爱哪个?”她随口问,细白纤长的手指用力一捏,快而准的剪下一根嫩枝。
“应该是元妃,从奴才们嘴里听到最多的就是元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