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不大不小,这边几张桌子坐着的夫人纷纷抬起了头,有的看向了旁边的三夫人,有的看向了璧容。
璧容看了一眼刚才说话的夫人,二十来岁的年纪,只记得是谢家的一个媳妇,穿着件玫瑰色团花纹对襟褙子,显得身材略微有些臃肿,嘴里嗑着瓜子,脸上的表情很是随意。
一句话,既明着把话扔到了沈君佑这个流言颇多的人身上,又暗着沈家的三兄弟讽刺了三爷的没本事。
不过有句话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既然看不出别人的敌意,不如大大方方的地接招,以不变应万变。
璧容保持着面上的平和,回道:“我们二爷浑身铜臭,哪里是入仕的料,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碰上运气了,可不能和大哥四弟相提并论。”
反正四奶奶愿意说话,索性就抛砖引玉,送她个方便。
大家听了忙说了几句个人有个人的命途,强求不得,然后乐呵呵地又继续说着今年秋闱的事情。
璧容不动声色地继续喝着茶,目光流转,由始至终三夫人脸上一直是淡淡的,恍若说的一切都与她不相干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久,戏台上又换了别的戏,戏台上正演着一个穿华丽衣裳的旦角在院中游玩,望着满园春色的景致,不由得想起自己整日埋首在绣架子的闺房寂寞,忧上心来,伏几而眠。
璧容仔细听了听,不由一颤,竟是唱的越剧戏种的名曲《还魂记》,此刻用这高亢激昂著称的戈阳腔唱来,倒是把杜丽娘心中的苦闷无奈表达更为感人。
不一会儿听见一个甚为悦耳的男子声音唱道:“凭几假寐小轩窗,忽地凌风身飞扬,朦胧中飘落花园中,莫非神游在他乡。”
身边几个奶奶们闻声忙都好奇地转过头去,只见台上走出来一个穿石青色素面直缀的书生,手中拿着一把折扇,可不正是那柳梦梅。
两人你瞧我、我瞧你地好一通转,只听那小生道:“小姐呀,似水流年休虚度,莫负了这醉人春色、大好时光。”
一时间屋子里鸦雀无声,一众太太们都停了手里的动作,专心致志地看起了戏来,璧容正听得认真,旁边的四奶奶突然碰了碰她的胳膊,用极低的声音在她耳边道:“也不知道是谁点了这么出戏,可是忘了底下还有坐了这么些个半大姑娘呢。”
璧容闻声心里一惊,四奶奶这话说的怎么有些意有所指呢。装作无意地往对面桌子看了一眼,却正好瞧见穿着鹅黄色绣净面四喜如意纹交领褙子的贞姐儿拄着下巴,一副身临其境的模样,随着台上的戏文,时而艳羡,时而娇羞。
此时,耳边恰好听到那旦角咿咿呀呀地唱道:“见书生,文质彬彬性温存,含情脉脉意深长。”
璧容心里咯噔一声。
后头唱了什么她是一句也听不下去了,虽然也知道自己这般有些多管闲事不说,搞不好还要被别人倒打一耙,可不知怎么的,就是忍不住心里的波澜连连打量对面的贞姐儿。
直到大家鼓起掌,台上又锣鼓钪钪地换了戏,而贞姐儿也再无其他的失常表情,有说有笑地和旁边谢家的两位小姐说起话来,璧容这一颗吊着心才轻轻放了下来。
许是刚才听了那小生细腻的嗓音,新换上的这沉哑的老生调便顿时没了意思,屋里又开始恢复了叽叽喳喳地说话声,更有小孩子跑到几位嚷嚷着什么时候开饭,太夫人笑着让大奶奶去揽翠厅准备开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