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才离开了自己村子?”
“不是这个缘故。小可到了家,看看已是春播季节,就扛着锄头下地,想种下几亩地麦子,日后好食用。不知怎么被就县里的官吏知道了,他们连夜上门来,逼着小可到县里去习练军中的旗鼓。小可无奈,也只有去了。”
“方到家又离家,也是悲苦啊。”
“唉,已经没有家了,拿起脚来就走,也没有家小可以告别。”
到了分手的时候,各道一声珍重,瘦弱的汉子就大步走了,杜甫也怀着一腔惆怅,自奔前途。
走了十几天,到了新安地界。路旁,有官吏拿着户籍在挨家挨户抽点兵卒。杜甫驻足一看,抽中的尽是些老弱和稚龄少年。他忍不住问点兵的官吏:“你们新安郡难道就没有年轻力壮的丁男了么?”
官员叹了一声气,摇摇头:“吾等也是万般无奈。昨天夜里,府帖到了县治。上面说得明白,没有精装丁男,就抽取还没有成年的男子。”
“他们看起来实在是年幼,那几位可能已经是古稀之年的人了,抽他们去从军,能够守得东都么?”
官吏白了杜甫一眼,扭过头去,不再理会他。杜甫走到队伍旁边,仔细看着那些被抽了丁的少年。年龄稍长的,有母亲相送,母子依依惜别。母亲揩着泪水,在儿子耳边不停地叮嘱,儿子眼里也是泪光盈盈,默不作声,只是频频低点头。而年龄幼小瘦弱的男丁孑然一身孤单单地站在队伍里,他们的父母家人大多已经死于战乱,因此,没有人来为他们送行,他们只有孤独低走向河阳,去到军中服役。
天已向晚,暮色沉沉,白水河无语东流,两岸青山上风声凄厉,仿佛有人在悲戚低号哭。队伍要开拔了,人群中顿时响起了阵阵号哭之声,与山风混杂在一起,更加令人中心若摧。
看着洒泪与家人作别的壮丁,杜甫心头百感交集,恨不能走到他们身边,好言慰籍他们一番: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
随着新丁的队伍走了一程,眼看着他们的身影隐进了沉沉的夜色。揣了一颗沉重的心,杜甫继续他的行程。
又是一座荒村,鸡不叫,狗不吠,一遍死寂。杜甫不想进村去打搅已经睡熟的村民,就坐在村前一棵杨树下歇息,打算等到天亮了再继续赶路。谁知就在这一个夜晚,他又目睹了一场惨绝人寰的生离死别。
子夜时分,一阵脚步纷沓,一群官吏模样的人从杜甫身边经过,径直进村去了。看样子又是去抽丁的。杜甫为村里的百姓们深深担忧,睡意全无,他站起身来,尾随官吏们进了村庄。
村里的壮年显然是全都被抽走了。官吏们挨门挨户地搜查,找出来的都是些病弱老残,押着他们出了各自的家门。最后,他们又围住了村前一幢低矮的茅屋,叩响了柴门。少顷,一个拄着拐杖的老翁开门出来了,他连连作揖:“大人,吾家已经没有男丁了。几个儿孙都已经死在了邺城。”
“儿孙们死了,难道你就不算男丁么?”
老翁一听,猛地扔掉了手上的拐杖:“说得好!儿孙们都为国捐躯,老朽又何必要顾惜残生。走,老朽随你们去!”回身轻轻地拉上了柴门,他说:“家中没有别人,唯有一结发之人。到坟上去哭死去的儿孙们去了,留下老朽看守家门。要走便快走,若是老妻回来了,她未免要伤心难过,在下心头也不好受。”
走到村头,路边传来一阵啼哭声,一个衣着单薄破旧的老迈妇人倒在路上失声悲泣。老翁一见,急忙奔过去,小心地扶起了妇人:“原想瞒过了你,谁知却是瞒不过了。你也不要难过,为夫我去去就回,你一人在家,要多加小心才是。老夫在前方御敌,也才安心。”说着,老翁悲从中来,忍不住泪流满面:“为夫去了,唯独放心不下你呀!你千万要保重,在家里等着为夫回来!”
见丈夫垂泪,老妇止住了啼哭,拉起衣袖,揩了泪水,反倒安慰起丈夫来了:“你尽管放心,不要担心为妻。到了前方,军中能吃饱饭,你能多吃就要多吃些。一定要多多地吃,这样,才有力气上阵杀敌。”
“为夫知道了,你就放心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