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因为姐丈与北海太守李邕、著作郎王曾交往甚密,父亲劝姐丈不要与他们过分亲近,恐日后于己不利。姐丈说父亲迂腐不堪,一世只有沦为人下。父亲怒了,大骂了姐丈,姐丈怒气冲冲拂袖而去,还迁怒到二姐头上。回到家里,就摔东西,还声言今生与父亲誓不两立。”
“只为这点小事?”
“正是。”
李亨点点头:“好,你去吧,此事再也不要与他人说起。”
“妾身明白。”
不几日,李林甫下令命有司对杜有邻和柳勣勘讯。柳勣这时才知道事情闹大了,急忙折辩说不过是因与岳父有口齿之争,赌一时之气,才写了状纸告发杜有邻。诉状中所言皆是无谓之语,只为了与岳丈争吵,一时动气,编造了些不实之言报复岳丈杜有邻。
有司官员将柳勣供述禀报李林甫。李林甫说:“此事非同小可!定是有人在背后主使。那杜有邻乃是赞善大夫,位列东宫之属。柳勣是杜有邻女婿,女婿举发丈人,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敢有此举?不可轻信他翻供之说,严加鞫讯,定要弄个水落石出。况且,杜有邻还曾毁谤圣躬,有无巫蛊之事也未可知,绝不能轻轻放过了他,牵连到谁人就追比谁人,天网恢恢,一个也漏他不过。”
嘴上振振有词地说着,李林甫心中喜极幸极。韦坚之案未能扳倒太子,十分不甘心,殊不知一年之内机会又到了眼前。这一次不好生利用,只怕今后再也没有了可能。他命心腹之人暗夜进入刑部大牢,买通狱卒,到牢房里见了柳勣,许他不死,叫他在堂上招供是受东宫之惑。柳勣求生心切,一口就答应了下来。而后,李林甫又令审理案件的官员把北海太守李邕、著作郎王曾和淄州太守裴敦复等人俱牵连进来,案子越审越大,朝野一遍哗然。无形之中,李亨的东宫之位已是摇摇欲坠朝不保夕。
明皇得知,颇费了一番思量。大唐历代因为立嗣引得政局动荡,民心不安,他深以为戒。动太子,则伤国本。杜有邻一案,虽然有人攀扯太子,但是,太子为人谨慎小心,应该不会参杂其中。
明皇命京兆府与御史台会同审理此案。几番勘问下来,证明此案与太子并无多大干系。明皇心中甚为宽慰。加之高力士频频在他耳边说:太子仁孝而重义,对圣上尊崇有加,毫无悖逆不从。明皇也就信而无疑。
太子无错,明皇却不想饶过了杜有邻和柳勣。区区家事,斗口几句,竟然搅动得朝堂不宁,此风若再兴起,大唐永无宁日。为了儆效尤,明皇下旨将杜有邻和柳勣杖责示惩。
李林甫却不想留下活口,命人买通了行刑的牢子。几十板打下来,杜有邻没了气息。那柳勣还剩一口气,喘息一阵,从淌血的口中吐出几个字来:好恨-----,好悔-----!
虽然又是有惊无险,李亨却忧心忡忡不能排解。父皇那几日频频宣召官员询问案情,却没有遣人到东宫来问过他一声。猜忌之心是否并未消解?李亨越思越想越是心惊肉跳,夜夜不能安寐,常常中夜被噩梦惊醒,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父皇威严的脸。出了一身冷汗又一身冷汗,思来想去,蜂虿入怀,随即解衣,若不忍痛割爱,难以使父皇对自己彻底地心安。
李亨对杜良娣一向珍爱。父亲受难,杜良娣虽然哀痛难忍,但一直竭力隐忍,在李亨面前,从未开口央求李亨去拯救父亲。杜有邻惨死之后,杜良娣哭晕过去,醒来后,依旧默默伺奉李亨,没有半句怨言。要废她良娣之位,李亨实在是难以启齿。只有唤来了太监李辅国:“你去替小王办一件事情吧。”
“殿下请吩咐。”
“你去杜良娣那里,传小王的话,就说-----,就说,这东宫里,没有她的立足之地,她还是-----,还是走了吧。”
“奴才领旨。”
不知李辅国是怎么对杜良娣说的,第二天,杜良娣背了一个小行囊,随着李辅国出了东宫。李亨不忍相见,躲在房里闷坐。听见脚步声,他实在忍不住,跨到窗前,从窗扉间看出去。那杜良娣一身素服,低头敛眉,默默地走。行至门前,她突然停下脚步,回身向着李亨所在的大殿,跪下去,磕了三个头。李辅国搀扶起她,她脚步蹒跚地走出了东宫。李亨心如刀割,禁不住捶胸顿足痛哭出声:身为太子,连自己的岳丈都救不了,连自己的挚爱良娣也被迫逐出门去,万般苦痛,他垂泪跪下,对着良娣离去的方向,深深地磕头。
第二天,大雪纷飞,雪花丢棉扯絮,漫天飞舞。早上起来一看,眼前是晶莹剔透的琉璃世界。李亨独自一人站在一株梅花下,半个时辰一动不动。李辅国踏着积雪过去,给他披上了一件狐皮长裘:“殿下,风寒,进去吧。”
李亨呆呆地看着飞舞的雪花:“良娣她怎么办,已是家破人亡,死的死了,流放的流放,除了小王这里,已无所倚靠,这天寒地冻风雪交加,她去哪里存身,她去哪里度日?!”
李辅国看看四周,放低了声音,耳语一般地说:“殿下勿虑,老奴已经为杜良娣安排了一个安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