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说极目远望,西都长安在黄土与天空相接的天边,隐藏在厚重的云彩后面,他似乎有一种感觉,自己胯下的坐骑正一步步向着京城走去。离拔曳固近一步,与长安之间的距离也就缩短了一程。张嘉贞突然坐上了相位,他感到意外,也感到隐隐的一丝妒忌,当年在中宗朝时,他是兵部侍郎,而张嘉贞仅仅是一个兵部员外郎,论文,他是闻名遐迩的文坛领袖,张嘉贞文采远不及他。然而,命运弄人,造化戏谑,张嘉贞如今高踞庙堂之上,得近天颜,而他却奔走于蛮荒大漠之间,忍受着风沙扑面冷风侵骨之苦。想着想着,不由得悄悄地为自己的境遇发出了一声叹息。
远远地,有犬吠声传来,拔曳固部落已是遥遥在望。张说打点起精神,给了坐骑一鞭,催马直奔犬吠声传来的方向驰骋而去。
拔曳固头领蒙戈一听了张说的一番抚慰,心头的石头顿时就落了地,立刻命人宰了一头牛、四腔羊,在帐篷前燃起篝火,把全部落的人都招来陪着张说和部下们喝酒吃肉。体态高大丰腴的突厥女子在篝火前列队轻歌曼舞,为酒宴助兴。张说跟蒙戈一坐在一处,两人之间开始还隔了一人宽的距离,喝着喝着的,不知不觉就越来越近,到后来酒意熏熏,两个人竟然靠在了一起,张说也顾不得蒙戈一身上的羊皮大氅发出的腥膻味道,与他搭肩勾背,一碗一碗地对饮。
正在酒酣耳热之时,张说的一个从人把一个满脸是汗浑身是土的男子带到了张说席前,那个男子一见张说,立刻下跪:“大都督,请借一步说话。”
张说睁着醉眼一看,认出来人是天兵军副使李宪手下一名扈从,他大着舌头问道:“你起来,你有什么话,在这里说不成么?”
那人跪在地上,固执地说:“卑职有要事相告,是副使特意差遣小人来见大都督的,请大都督借一步说话。”
张说见他神色严峻,还以为并州城里出了什么大事,酒也被吓醒了一大半,挣扎起身,随着那人走到无人的地方,站下,抖着声音问道:“并州城里怎样?莫非突然生变?”
扈从说:“大都督,并州城里平安无事,是李大人担心都督大人安全,特意差末将来寻找大都督。末将在大漠上走了整整一天,好不容易才在这里找到了大都督。”
“李大人找下官何事?”
“李大人说,突厥降户诡诈多谋,不可轻信,更不能与他们一处安睡。请大都督急速返回城内,万万不能在此久留。现在天时已晚,请大都督立即随末将一起回城,卑职也好向李大人复命。”
张说仰天“哈哈”大笑:“李大人多虑了。张说之的肉又不是黄羊肉,不怕他们吃,张说之的血也不是野马血,怕他们会刺了本官喝血解渴?下官镇守一方,见危难就应挺身而出,否则,白食国家俸禄。”他伸手把扈从拉了起来:“来来来,跟虽本官一起喝酒去。”
扈从挣开了张说的手:“大都督,不能再在这里喝酒了,此地凶险难测,还是快快回城吧!”
张说笑道:“有何凶险?他们杀牛宰羊,请张某喝酒,眼前还有突厥女子歌舞助兴,正喝到兴头上,你却跑来扫张某人的兴,该不该罚酒三杯?”
“大都督,不要说笑,还是回城去吧。”
张说不由分说,拉起来人就走,把他拉到了酒宴之中,推他坐下:“他听说蒙头领赏我们酒喝,特意从城里跑来讨酒吃,快,拿大碗来,先灌他三碗。”
蒙戈一大声响应:“来呀,把酒坛子抱过来,姑娘们,你们都来给他倒酒,让这位壮士喝个够!”
跳舞的突厥女子一听,舞也不跳了,笑嘻嘻地一拥而上,把那位扈从按倒,倒的倒酒,灌的灌酒,扈从面红耳赤,却又挣扎不得,一会儿功夫,就被灌得酩酊大醉,他傻乎乎地咧着嘴笑,也不用人灌了,自己一碗一碗地往嘴里倒,直喝得人事不省,方才作罢。
当晚,张说就留宿在拔曳固人的帐篷里,一觉睡到天亮。离开时,蒙戈一送了他五头牛,一群羊,还有几坛子美酒,非要让他带回并州城享用。张说推脱不掉,只好恭敬从命,带着蒙戈一的重礼回到了并州城。
一场风暴被张说成功化解。张说把经过写成上疏,呈送朝廷。明皇连读三遍,击节称赞:张道济文韬武略,有勇有谋,是文胆,更是将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