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宋爱卿,你就用不着了吧。哦,你起来,起来说话。”
高力士搀扶宋璟立起,宋璟款款地说:“对朝中臣工一视同仁,才是圣明君主。请他们也来听一听,微臣奏请之事有没有道理。”
明皇不情愿地说:“好吧,高力士,按宋丞相之说,请他们去吧。”
高力士飞奔而出,传唤来一名史官,一名谏官。明皇为二人赐坐,二人安坐之后,手执纸笔,等着宋璟开言。
宋璟说:“陛下降罪李、王二人,是为树君主威仪。威仪可树,但为一己之私而树,恐事与愿违。”
“怎么说?”
“陛下降罪二人,是为入崤谷路途颠簸,陛下吃了些苦头。所以龙颜大怒,要拿二人治罪。”
“难道不应该么?!”
宋璟道:“官员危害黎民百姓,陛下树威仪,治他们的罪,是为公而树威仪,天下敢不服之?!为一己之事治罪官员,罢官砍头,是为私而树威仪,难以收服天下人心。贵为天子,胸中只应容纳天下,哪里还能容得下一己之私,更不能为了一人之私而动辄轻取人之性命!”
明皇颇不以为然,却又不能反驳宋璟这一番堂而皇之的大道理,嗫嚅一阵,他说:“正因为朕胸中容纳天下,伤了朕,就是伤了天下。处置他们,就不能说不是为公么?!”
宋璟把两手拱于胸前:“太宗当年曾说过这样一句话:天子者,有道则人推而为主,无道则人弃之不用,诚可畏也。秦始皇横扫六合,天下归一,陈胜吴广一呼百应,两个草民就使秦朝二世而亡------”
明皇挥手打断了宋璟的话:“好了,好了。你不要再说了,再说下去,朕也就成了始皇第二了。”
他站起来,背着手,对史官说:“你给朕记下来,开元五年,朕出巡东都,路途颠簸,险些筋骨折断。为了天下安定,百姓不受流弊,朕不愿为一己之私对官员治罪,因而赦免了河南尹李朝隐、知顿使王怡死罪。”
宋璟长出一口气,倒身下拜:“我主圣明。”
宋璟走后,明皇呆呆地看着池中游鱼,好半天一言不发。高力士以为他被宋璟当面顶撞数落,心中有些不高兴,就劝慰说:“宋璟仗着圣上恩宠,当着圣上一派胡言乱语,老奴听着都替圣上生气,陛下就当他是一条瞎眼狗,又害了失心疯,竟然咬到了主子身上。不过,依老奴看来,他当面顶撞陛下,其实是为了使主子不被人诟病,也算是一番好意,陛下就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了。”
明皇舒开眉头一笑:“狗奴才,你以为朕是在生宋璟的气吗?”
高力士拱腰道:“奴婢见圣上龙颜不悦,所以才动了这样的念头。”
“刚才宋璟一番顶撞,朕倒也有了一个念头。朕当这个皇帝,天下事万头千绪,要是朕亲自一一过问,早已累得呜呼哀哉了。这个皇帝要想当得自在,轻松,说起来难,其实也不难。任用一个贤相就能如愿了。登基之初,朕用了姚崇,他善于应变成务,任用宋璟,他守法持正,上任不过一年,朝野风清气和,大唐中兴已是指日可待。因此朕就想到了这一层上:知人善任,用人不疑,看准了一个人,就放开手让他去干,把江山社稷交给他打理,要紧处,朕就动一动嘴,就像船上的舵手一样,该出手时出出手,把偏了的舵再扳正过来,当个好皇帝不过如此。”
高力士喏喏:“陛下至理名言。老奴见陛下理政从容自得,并未起五更眠夜半,朝政井井有条,原来陛下是依仗着朝中贤相代为操劳。”
“朕要振兴大唐,任贤举能,第一要务。”
“陛下慧眼明目,识得清看得准,今后的宰相,一定个个都像姚相宋相一般。我大唐江山有贤相为陛下打理,定能千秋万代,天长地久。”
“但是,还有一样——”,明皇打断了高力士的溢美之词:“一条河流,引水入渠,灌溉田园,久而久之,滔滔变为潺潺,一遍森林,日日砍伐,起楼造城,年复一年,郁郁必成零零,此是天命如此,无人能够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