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笑嘻嘻地说:“看出来了,只等王兄开口了。”
“你为什么不问兄长?”
“要说,王兄自然要说,不说,三郎问也是枉然。”
李成器又灌下去一口酒:“既然来了,肯定要把话说出来,只是,为兄说了,太子自己心里明白便可,千万不要泄露出去。不然,为兄之命休矣!”说罢,眼里滴下泪来,挂在脸颊上,在灯下闪着晶莹的光。
李隆基心头一紧,大哥如此情状,一定是遭遇了天大的难为之事,走来与他述说,想必这件事情也与自己有莫大的干系。他默默地伸出手去,郑重地放在大哥的手背上:“大哥但请放心,你说的话除了三郎知道,就只有路过此地的神鬼们听见了。”
李成器目视着李隆基:“还有一语,须先直秉于三郎。然后,才好说下面的话,三郎你明白么?”
“明白,明白。”
“让出东宫之位,是我李成器心甘情愿,并无任何人强迫于兄长。兄长若有半分悔懊之心,天地不容!”
李隆基一听,仰面一笑:“大哥过府,就为了跟三郎说这一句话?大可不必如此啊!大哥诚笃,世人皆知,三郎信大哥,胜过信三郎自身。若大哥心生猜忌,容三郎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大哥你是有些儿庸人自扰了吧。”
“不不,为兄要说的话在后面,三郎你且听了。”
李隆基敛起笑容:“大哥请讲。”
李成器压低了声音:“今日在宫中,路遇姑母,她说:要废了太子,另立为兄为东宫之主!”
李隆基举着酒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怔怔地看着自己的长兄。要立嫡长子的流言,他早有所耳闻,也猜到了源头出自哪里。他满心希望,这些流言只不过是姑母因为对自己某些行为一时愤懑而说出口的。殊不料她已是预谋在胸,一步步向自己逼来。曾经的铁石同盟,如此之快便出现了分崩离析的迹象,他也是始料未及。而向来行事咄咄逼人的姑母,一旦出手,她将要使出什么样的手段,就不得而知了。看来,她已经是横下了一条心,无论如何,也要让东宫易主。
李成器担心地看着李隆基:“殿下,你怎么了?”
李隆基破颜一笑:“没什么,大哥,你也不要再称呼三郎‘殿下殿下’的了,你我至亲兄弟,这么一来,显得生分不说,叫外人听见了,还说三郎妄自尊大。你看,姑母不是就出面为你抱不平了么!”
“兄长也想不通啊,当初,立太子的时候,姑母她不是也赞同立贤不立长的吗。还当面夸奖兄长识大体顾大局,主动让贤,日后定然彪炳青史。”
李隆基故作轻松地伸了个懒腰:“姑母就是那样的一个人,心机缜密,喜怒无常,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真要一意孤行的话,如何?”
李隆基拿起犀牛酒尊,为宋王斟酒,眼睛盯着酒水在酒器中荡起漩涡,一面缓缓地说道:“只要大哥矢志不改,她要如何,也不得如何。”
李成器释然了,举起酒器,一饮而尽:“三郎,前人有云:‘祸莫大于无信’,我李成器若是言而无信,愿听凭三郎你处置。”
叫家人把酩酊大醉的李成器扶送回府,李隆基背手立在窗前,看着窗外夜色沉沉,乌云翻卷,心中也如漫天乌云和如墨夜色一般,沉郁而沉重。通往那至高无上权力巅峰的路途遥远而崎岖,残酷的挑战再一次降临到了他的面前,而且对手竟是自己的至亲姑母。他当何去何从,一时难以决断。但是,无论面对怎样的挑战,他也不会畏葸退缩,他的抱负,是大唐基业千秋万代的兴盛,为了实现这个抱负,他不惜用最无情的手段,横扫阻挡在他面前的任何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