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二哥说道:“这些狗官为了银子,便送了性命,倒也解气!”
那书生又笑道:“送了性命?我看未必。这朝廷官官相护,虽然将他判了秋后问斩,却必然是将此人掉包了,日后寻个替罪羊来杀,若不然时,如何不判个斩立决?”
那两个汉子听了,都惊问道:“先生怎地知道这许多?”
那书生道:“实话说与你们听,我先前也有志于官场。却被些奸臣嫉贤妒能,将我刷下榜去。我当时看清了那官场丑态,便也不想着再为官,倒也任他们弄去。关于这件案子,也曾听到些风声。本来办这案子的,是个秦埙,眼见要成,却被那邱宇允从中作梗,更有人说他还去了陛下那里,要不办此案。你说说,若不是拿了张三银子,却为何要这等做?”
那两个汉子笑道:“这些狗官,果然没一个好东西。还是先生读书人见识高,若不嫌弃俺们粗俗,便过来坐一桌如何?这顿饭菜,便当俺们请了!”
那书生道:“怎敢无功受禄。”
那两个汉子说道:“你文绉绉的俺们也听不懂,不过俺娘当年便叫俺们多亲近你们读书人。今日听先生一番言语,果然胜过俺们瞎猜许多,正想着多听先生说些事情哩!”
那书生拱手道:“这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小二!且将我碗筷移去那桌!”
肖阳越在旁听了,肚中好生气恼,暗暗道:“为了这件案子,还不是我与邱宇允操劳最多。结果挨了拳脚,蹲了大牢,污了名姓,又发配出去不算,尚要在这里受这般刁民的闲言碎语。那秦埙这等偷奸取滑扰民,倒是升官发财,连口碑也好似我们。”当时越想越气,哪里吃得下饭菜?也不住店,独自一人便出店去了。
是夜肖阳越因心情激荡错过了宿头,天色不久便黑,却见前方有一座破庙,急往其中歇息。那破庙久无人打理,处处积灰结网,肖阳越取出火折生了一堆篝火,在殿前打扫出一块睡卧之地。忽然一抬头时,却见一人睁大了双目瞪视着自己。
肖阳越大惊,急忙定睛看时,却是那座神像。这破庙似是阎王庙,中间正坐着阎君,左右有判官和小鬼相随,却都已经十分破败了。肖阳越想道:“这神像如此破败,方才我恍惚间岂能认错活人?莫不是阎君显圣么?”
又想起那狱中来去无踪的那个狱卒来,于是急忙取出那人筋锁魂链,旋即拜倒在地,恭恭敬敬给阎君磕了几个响头,说道:“阎君铁面无私,显圣相赠法宝,肖阳越感激不尽。”
肖阳越饥寒交迫,孤身荒庙,形单影只,翻来覆去辗转难寐,只是思量那狱卒所言。然而想来想去,脑中那些愚民的言语却始终挥之不去。正懊恼间,忽然只见一道闪电,照得合殿都亮,旋即一声炸雷,吓得肖阳越一跳。肖阳越起身看时,外头忽然风雨大作,破庙难以遮挡,不免狼狈不堪。
肖阳越再回头看向殿中,那堆篝火竟也被暴雨浇灭。火光黯淡,那几尊残破神像似乎都化作刑场上的暴民向肖阳越冲来。肖阳越吓了一跳,再晃亮火折点了一个火把去照时,却见那些小鬼脸上似乎都含讥笑之色,互相交头接耳,耳中又听见酒馆内的那些话来。肖阳越勃然大怒,将几个小鬼像尽数砸烂,咬牙道:“阎罗为证,不得有日以严刑峻法绳治这伙刁民,我肖逸誓不干休。”
到得激愤之处,他却咬破手臂,用衣襟沾血在破庙壁上题道:“心血抛期本为恩,西风夜雨恨孤存。会当有日遂胸志,应赠阎罗十万魂。”写毕,仍是愤恨难平,切齿不休。他将这四句诗咬牙念了数遍,念到那末一句时忽地一怔,旋即那狱卒所言、凯寇二老所为、与汪炎霄的对话、所读的诸多法家经典、还有许多乱民的言行纷至沓来,不由得呆了。
肖阳越又将“应赠阎罗十万魂”七字低吟数遍,忽然哈哈大笑道:“我肖逸何等样人,自当与十殿阎罗比肩往来,却何故翻来覆去只顾惦记着这班暴民小鬼之流?若是得遂凌云之志,得以安邦定国,谁管他是万民父母还是千人刽子?”想明白了此节,顿觉神清气爽,觉也不再睡了,提着火把径直走入风雨之中,再不回顾。
肖阳越往邢州上任后,发奋攻读法家先贤遗着,深得其意。在邢州一面整顿吏治,一面又大用严刑峻法。曾在十天以内,审案一百四十七起,连书斩斩斩,死牢为之人满。不久下来,百姓莫敢违其法令,行路不敢拾遗,出门不敢斜视,威名闻于周围数郡。
那邱宇允当时被暴民打伤,调养了许久,倒也得以康复,只是碍于民众风闻,也在大都做不得官,却往大名府为官,恰从邢州而过。两人相见之下,各诉衷肠。邱宇允见了邢州吏治肃严,与大都迥异,也是暗暗称奇不已。说起那秦埙,肖阳越才知其自温香馆案之后声名鹊起,在大都如鱼得水,不过半载已然官至吏部侍郎,更在两人之上。肖阳越听了,自然嗟叹不已。
话分两头,不提这里大都事体,却说那狮王庄谴左路军军主路黄泉亲领左路军往长安而去,在潼关大败了黄家道前军,阵斩了先锋霍文,直逼到长安城下。黄家道立足未稳,突逢大敌,也不敢轻敌,死守不出,僵持许久。有分教:数载积累,一朝尽毁;天朝猛虎,哮风花前。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