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迁心念稍动,却忽地惊觉:老夫行此计之前已经想过千遍万遍,决定舍生取义,一来振兴北诏与蛮族,二来杀了云龙报杀子之仇,如何事到临头却又贪恋舐犊之情?四个儿子虽然及不上自己,但也非泛泛庸才,若是天命不绝士家,何必多虑!便点头微笑道:“我意已决,快快动手吧。”
众人却都只呆呆看着士迁,并不说话。良久士龙方才双目含泪,跪下道:“孩儿不孝,请父王宽宥!”说罢士龙深吸一口气,长啸道:“杀人啦!”
士龙话音刚落,早惊动外头把守的荆州侍卫。说话的,缘何先前里边这等大闹,外头的侍卫都不听得?却原来云龙为怕众蛮王与外界交流,给他们独设了一副营帐,远离大军,又在周围划出一片地来,不许外人入内,是以外头侍卫离得远了,不知里面之事。
那日负责看守的武师却是小花荣李元飞,在外听得帐中大喊杀人,登时大惊。为是云龙有令,不得擅自入内,只得一面先团团围住了众蛮王所居营帐,一面飞速报知云龙。
不多时云龙早到,令李元飞领人四面围住营寨,休要懈怠,却与东阿和孟四两个往帐内而去。进到帐内,云龙一眼便见塔坤倒在血泊之中,登时大吃一惊,暗道一声不妙,忙把塔坤身躯翻将过来,却见腹上插着一柄匕首。云龙忙去摸塔坤脉搏时,却尚有一丝游息。
云龙急忙点了塔坤身上穴道止血,奈何创口在小腹要害,血只管流个不住。云龙一面将塔坤稳稳横放了,叫东阿急忙出去寻找金创军医,一面却转过头来,冷冷问道:“怎么回事!”
那九溪大王连忙道:“回元帅,士迁这老匹夫暗设奸计,刺杀了塔坤大大王。我每早已把他拿下了!”云龙听罢,一声冷笑,转过头来,果见通蛮将士迁死死按在地下,身后士家三子都怒目而视,唯有少子士郎面如土灰,似乎是被吓得厉害。
云龙凑到士迁面前,寒声说道:“士迁大王,您叛乱谋逆,可是让我很是为难啊。”
士迁冷然道:“你这奸贼杀害塔坤大王,又想要来陷害老朽。老朽虽然斗不过你这奸贼,却本就没想着再苟且偷生!”士迁说罢,登时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云龙脸上,随即自己昏死过去。
士家四子一齐惊呼,士彪士覇更欲冲上前去,却被士龙含泪拦住。云龙闻到血中隐隐含有甜香,但是事出突然,却也不及细思。眼见士迁晕倒,登时怒道:“这老匹夫想要一死了之,却让我来收这烂摊子,休想!这老匹夫在给三军一个供词之前,休想便死!”
汪三道:“士迁这老匹夫狡猾至极,想要借塔坤之死引发动乱,只怕不肯便招。”
云龙道:“他便算不肯招,那便拿他四个儿子动手。把他四子一个个千刀万剐,我就不信他还不招!”云龙话音一落,便朝着士龙兄弟四人看去。士龙明知他顾及士家在南蛮中的威信,决计不敢下此毒手,但与云龙的目光一对,仍是不由得心中一慌。
却听得士郎惨叫一声,哭道:“我招,我招!别杀我!饶了我,饶了我!”士郎缩在墙角,眼泪鼻涕俱下,显然是害怕至极。众人不由得都暗暗想道:士迁一世英名,不料小儿子这等窝囊。士覇更是怒喝道:“五弟,你成什么样子!”
云龙朝着士郎看了一眼,笑道:“这小娃娃倒是有趣,便让我来——”话音未落,忽觉得头晕目眩,两眼一黑,当即昏死在地。
不提此处云龙昏死,单说那里大都城中,姚子剑半年来日夜修整军马,准备北上追击胡寇,光复辽东。偶与众臣论起,众臣却仍道胡患不可尽除,不如还是与民生息为好。姚子剑不悦道:“昔日大汉兴兵北伐,霍去病勒石燕然在前,窦宪歼灭匈奴王庭在后,何来不可尽除之言!”说罢忿忿而归。
却有那燕京留守右丞相凯鑫令人呈送了一封奏章,说是略评东汉明帝、章帝、和帝三位帝王,希望能得姚子剑御笔删减。姚子剑素来不喜这班老臣,但是素知凯鑫是博学名儒,历史掌故极熟,却也乐得看他有何高见,便拆开读道:
“明帝承世祖光武帝之后,天下凋敝,将相桀骜。乃严内外之别,行严苛之法,上以明天子之威,下以安黎庶之业,乃令百官肃然,天下震服。明帝在位,后妃戚族、阉人宦竖一概莫与朝政。以马援之功、马后之贵,其冤尚不得复,其功亦不得录,以其为后戚族之故也。虽未免矫枉过正之嫌,然天下遂定,较之历朝之二世,可谓唐宗以下第一也。遂至荒野复,人口增,乃谴使节行巡西域,以图武宣之旧业。
然以楚王英兄弟之亲,数谋反而不罪。及英薨,乃大兴刑狱,追捕余党,株连四万余户,天下震动。虽则为汉家孝友之道,亦伤废太子刘强之情,其亲疏之别,却终不为可取也。
明帝崩而章帝继之,遂有西域之反。时天子新丧,百官皆以为西域多事不便,宜弃舍之。章帝性素仁懦,然径发大兵以迎耿恭、班超,遂外震羌胡之意、内抚忠臣之心,震动北境。乃遂设戊己校尉、置西域都护,北击匈奴,西定种羌,以成强汉之名。又除楚王英株连之狱,得全者以万数。章帝继位不过数载,便已恩威数行,足令天下感恩畏威矣。
虽终明章两朝,所用无非云台旧人宗族子弟,然其承新莽余敝,内复民生,外震羌胡,令汉室复兴,功不可不谓伟也。虽所用皆出旧故,然既旧故多有俊杰子弟,又何妨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