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承安见惯了美人,目光也未动一下,从越梅臣面上读出回答,从容道:“想来此人是被收做了雁探。”
越梅臣眉头轻轻一挑。
他听宿抚讲过应承安见微知著的本事,只是没亲眼见过,始终抱了怀疑,闻言险些没收拾好自己的神情,露出明晃晃的破绽给应承安。
应承安了然地“唔”了声,方才说明来意。
他想借两名精通追踪术的雁探,用以寻找那几名无故失踪的雁探踪迹,还想讨要宿抚攻克扶风城后命人重新绘制的堪舆图,用以规划田亩,清查世家隐田。
宿抚心知应承安一离开自己的视线必然会给他惹是生非,担忧赵程无法看管住他,不仅在随行的千机营中安插了心腹,还暗中嘱托越梅臣从旁监视应承安的作为。
越梅臣对宿抚色迷心窍的作为无能为力,只能想方设法不叫应承安如愿,答应前者无妨,堪舆图却万万不能给应承安。
他爽快地点了两个身材瘦小,相貌毫不惹眼的雁探出来,托付给应承安,眼神一扫看到千机营中的面熟角色,也信手点了出来,对应承安说:“此壮士足以力护怀义王安全。”
应承安偏头看了一眼他说的那人,隐约觉得认识,思索了一下,想起此人名唤王壮实,与诸氏有血海深仇。
他心头一动,几乎以为越梅臣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借王壮实敲打他,但看越梅臣神情又不似如此,惊疑不定地将他唤到身边,镇定地赞道:“是条汉子。”
宿抚并不算多疑,但制衡之策不能不学,禁卫与入宫值守的雁探都算得上他的近臣,因此不能不防,但他又不愿另立名目做监视用,便在这两者中安插了几名从他处挑拣来的忠臣,王壮实便是其中一个。
越梅臣不知内情,但他识得王壮实,知道他屡次首登,因为宿抚给他机会报仇雪恨,对他忠心不二,为人又有些大智若愚,正好任用。
应承安接受了他的建议,看时辰差不多,便从印玉壶租用的院落中离去,出城去同商队汇合——
他名义上要与商队一道南下前往沅川,但宿抚必然不会放虎归山,只是这样寻了个名头,千机营在扶风城外盘桓两日,收购了足够的货物后便会启程离去,而后化整为零地归到宿抚前些天恐吓沅川时在官道上做疑兵之计的南征军中,在旁震慑。
应承安长于同人交道,对农桑之事了解不多,最多不会被臣属阴奉阳违地敷衍过去,遑论通晓清查田亩的细节之处,宿抚也没想让他做这事,一个户部官员没给他。
他坐在商队边上看了一会儿闻讯来赶集的百姓,从赵程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忖度了一下,又扔还给他,只叫他去拿一兜粗粝干粮和一囊水。
赵程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王壮实立在赵成身后,看到应承安这番举动,眼神微微闪烁。
应承安挽起衣袖,卷起袍角与裤腿,抓着干粮跳下商队为他清扫出来的干净青石,站在路边挑挑拣拣,叫住一位牵着幼童的老叟。
老叟一口烂牙,头发油腻而打结,整个人形销骨立,仿佛一层干瘪人皮裹在骨头上,肚子却挺得颇高,衣衫破烂,几不附体,身上的囊和脓毫不顾忌地袒露着,紫红的怪异肿块和黄水从身上褶皱积淤的黑泥冒出尖、淌下来,让他看起来像兽类胜过人形。
他手中牵着的幼童看着已经有三四岁,只生了两颗牙齿,身上胡乱裹了一个麻袋,露着半截屁股,腿上关节向后弯成了圆弧形状,胸背则向前挺着,中间也缀了个不合年纪的大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