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你从来没欠过我妈妈什么,非但不需要报答她,反而应该恨她,害她。”我缓缓问着,极力克制住涌出的怒气,虽然母亲从来也不会指望别人来报答,但是这个女子居然能如此理直气壮。
“你见过大海吗?”朱若兰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那浩瀚的,可以包容一切的海,是我们一代又一代生养所在。大海从来都很慷慨,无私地给予我们生存、温暖,和家庭的团聚。”
她语声尖利,“只因一个人的到来,为了人类永无餍足的需求,她向大海过度索取,她杀死了渔民敬为神明的神鱼……可笑我们那样无知,在她奄奄大病时收养了她。然而海神被激怒了,被她的贪婪所激怒,被我们收留她的愚昧所激怒。呵,你连海也没有见过,自然更加难以想象那一场惊天动地的海啸!海浪铺天盖地打上我们数百年来生存的海岛,倾刻间吞没一座又一座山头。我的爸爸、妈妈、弟弟妹妹,在浪头里挣扎,伸出双手,渴求着生命,渴求海神宽恕,我紧紧抓住一块礁石,眼睁睁瞧着他们挣扎的手脚慢慢垂了下去,在浪头里我所有至亲至爱的人离我越来越远……”
“那是一场海啸,无论我母亲到不到那里,终会生。”
“不是!因为她触怒了神明!”她的声音在夜中异常可怖,我点了她的哑穴。
我和她对望着。
“你得偿所愿。”等了一会,估计她的情绪有所稳定,我解开她的哑穴,“还有什么可恨的?有什么仇恨足以让你扮成一个平庸女人,一藏便是十余年?”
“那还不是拜她所赐?”她冷笑,“我走投无路啦,粤郎要杀我,清云放下天罗地网,我不躲在安全之处,又怎能偷生到今日?好不容易又见着了粤郎,他许诺等清云覆亡的一天,便娶我为妻。我按着指示,一步步实行计划,眼见得一切都是那么顺利的铺展开来,偏偏是她的女儿,早不来迟不来,在他差不多心狠手辣到毫无破绽的时候,你又来了!这一来使他什么都不顾啦,我们布置了多年的完美计划,他也不要了,匆匆忙忙说要娶你!嘿嘿,娶你!”
“什么完美计划?”
她并未理会,自言自语道:“他当初就为了她几次三番改弦易辙,不认义父啦,与影子纱合作中途变卦啦,每一次这样的意志不坚就差点儿置其于死地,居然还是不记教训。看见了你,又魂都没啦!你,你的母亲,全是狐狸精,不要脸的贱人……”
我拍的一声,打了她一个耳光。
“我不是我妈妈,对你也绝无情份可念。”我冷冷道,“你眼下落在我手里,最好知趣些。”
她盯着寒光闪烁的剑尖,不自觉有些瑟缩,口中兀自强硬:“哼,大不了杀了我!我怕什么!我从反出清云起,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你不怕?”我微笑,“嗯,我也不杀你,只是,现下便废了你的武功。然后带你回清云,把清云所有的刑罚加诸你身,叫你求生不能,但连自杀的力气也没有。一年,两年,十年,我保证你会尽量活得久一些,一直一直,在那样的刑罚里度过残生。”
清云刑苛之酷惨绝人寰,世人闻之指。我母亲任刑部廿载,费尽心思要废除那些不人道的刑罚而不得。我说得轻松自然,恍若是毫不考虑的出口,她不禁信以为真。
“你……真的和她不一样。”她低声诅咒般地说着,“哈,他真要娶你,倒是惨了。”
那也是拜你们所赐。我微笑着继续伤她:“朱师姐,你才是有够……贱呢!你说海啸是我妈妈带来,为了活命,却不得不婉转承色,讨她欢心。你爱粤猊,却爱得这般耻辱,低声下气,颜面尽失。他不要你,几次三番抛弃你,甚至在沙漠中,生机将要断绝之时,他欲吮你鲜血取你性命。就是这样,你尚且痴心要嫁给那禽兽不如的东西,嫁给那把随时弹刃出鞘的刀。你为他声名扫地,为他十几年甘做下人,为他算尽机关误一生,到头来,他还是娶了别家女子为妻,与别人有了儿女,他眼里从来没有你,你只是一个可以无限次利用的蠢人。你这回又是去哪儿呢?找他理论,还是自取其辱?呵,你实在太过下贱,难怪他瞧不起你,朱师姐,你不觉得你活得很肮脏,很累么?”
我畅意说着无情的话,自己也隐隐有些吃惊,我居然这样的能说会道,言语剑一般锋利,一把撕开别人最,最痛楚的地方?好象在把有生以来,所郁积的气恼、怨愤,一股脑儿泄出来,看着朱若兰一点点扭曲绝望的面孔,竟有一丝快意。
“你要干什么?你要我干什么?”她终于这样问道,颤抖着的双手,无力擦拭狼狈滚落的泪水。她不是没有廉耻心的,也不是没有当年冰雪神剑大弟子所特有的骄傲,只是,太多年来,生活在阴暗和孤独里面,以致于连自我也找不到了。一旦被无情地刺伤,好象冰雪乍见阳光,她的意志全盘崩溃。
“告诉我,你怎样害了我慧姨?――还可以挽回么?”问到这一句,我再也无法维持那种波澜不惊的语气,声音微微抖。
她仿佛一下如释重负,竟又施施然笑了:“我还以为你要问那个计划,结果是这个。……呵,你和师父还是很象呢,都关心那个人呀。锦云妹子,太在意一个人真的不好,粤郎专会利用人家缺点的,小心让这个把柄抓到他手里。”
我冷目而视,这一刻胸中怒气翻腾,却是维持不住镇定从容,压低声音:“你说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