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崎岖狭窄,两个人的胳膊总是亲密地碰撞。
“姨夫也同意?”
“爸爸?不,我不晓得他,爸爸那时在忙卖田凑钱的事,顾不上我的病。”
“病?”
“嗯哼,病得起不来,脑子里只记得经书与正经文章。破题,起势,行文,比端……等我快好了,爸爸已准备去上沪,这他头一次来看我。我原以为要挨骂,先说病中耽误功课的错——爸爸却只吩咐我护好姆妈——结果我仍然办得不顺利。他对我厌学的情况顶不耐烦,这就是另外七分希望。”
陆识忍仅仅见过陈齐知两面,无法评论姨夫,继续问道:“表哥为的什么病了?”
陈凌噎住,不再搭理他,背手眺望山雾中隐现的农田与江河,“你就当你表哥从小是个病秧子——”
“陈凌!”
“好罢,我收回、收回——嘶你一个念洋人学问的家伙,怎么忌讳这样多?真有几分像老学究。”陈凌推着陆识忍下山,“快走!回家晚了就不妙。……我也不记得我是得了什么病,或许和你倒很像。”
陆识忍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陈凌低头推他继续走路,弯腰顺手摘两根狗尾巴的根芯编草蟋蟀玩,“这还是上上个月的事了。我没告你吧?我一直觉得你有病,病得不清——”说着越过陆识忍,伸手拦住他,讲到一半就笑了,“请你千万恕我的罪。我现在晓得你是脾气古怪罢了,至于你人么、人么……唔我说不清。我能不讲这个么?好不好?”
“嗯。”陆识忍听见自己的声音里同样带着笑意。原来他这样容易称心满意。
陈凌就这么倒退着走,随口回忆一些念书时的趣事与他少时的英勇,十指如飞,不一会儿就编好草蟋蟀,将其攥在手中抛玩。
陆识忍眼见陈凌走路磕磕绊绊几次险些摔倒,又扑在他怀中无故招惹他心乱,便抢过被抛于半空的草蟋蟀,“你……你好好走。不要闹了。”
本是为了缓和彼此气氛的尴尬,陈少爷才刻意这样孩子气,不意受到混账表弟明晃晃的指责,脸上挂不住,轻咳两声,恼怒地瞪他,后又与其并肩缓行。
他们不再说话,恒久的沉默竟也能令两人惬意不已。
是以蒋妈真以为少爷和表少爷买到好书了,笑眯眯地坐在门口叠黄纸。
她脚边叠好的细长型黄纸,长一尺二寸、宽三指,与一竹筐金纸元宝皆是后天七月十五要交由陈凌亲自去烧的。
至于那只草蟋蟀?陈少爷忘记了要回来。
中元节这天,吴城家家户户或年纪或辈分最小的孩子必须拎着盛满黄纸的竹筐从家门口一路烧到城头山山脚。为的是烧纸与年幼孩童的鬼魂,祝愿他们早日超生转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