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凌摇摇头,冷笑一声不作答。
想起陆识忍他便愈加心烦意乱、食欲低迷,索性放下调羹靠在椅背上赏风景。
从二楼包厢的窗可以望得远处几家酒楼的红灯笼。
隔壁唱买卖的稍作歇息、清泠如山泉的嗓音又渐渐和着弦琴响起:
“昨夜寺里钟铃当断渡,檐下金燕报我他心意,只恨他各煞才脚上穿不烂青云靴,唯愿那明皇呀降旨除了我的名。”
一个“名”字幽幽绕梁而上,调高而凄,三弦颤动不止,非心碎者不敢如此炫技。
范恒森默默侧耳听这珠玉落盘似的妙音,在其收声换调的当口忍不住拍手叫好:
“嗳,《阳关怨》这样的旧曲,现今不大有人愿唱了……”
陈凌却暗自心惊,他不是第一次听这支曲,如何头一回听出是两个男人的爱恨来?
他定是被陆识忍的混账话气糊涂了,一定是。
一定是。
陈凌与范恒森坐在楼上一直听至隔壁的唱曲彻底歇声,才付了饭钱各自回家。
时近十点钟,陆识忍却早早睡下了。
东厢房漆黑一团,隔着玻璃窗只能望见衣架书橱一类的轮廓。
恒森说得对,哪怕他陈凌确是心甘情愿地放弃了那些,也没有陆识忍一个外人可以置喙的地方。他曾因念书吃过的苦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冷月倒映在院内低凹处的一洼雨水上,这许是它今夜在人间的最后阵地。
那皎洁无垠的银辉节节败退,不意输给在箱笼中翻找旧日课业的青年——青年举着灯跪坐在地、桃花眼中的灯焰熠熠跃动,他几乎是捧出一册又一册的习作,就着恭敬的姿势回忆幼少时耗尽心力而成的之乎者也与噫吁嚱。
八盏煤油灯。一轮月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