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好。咳,你的信,”陈凌本想坐到他对面,两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坐得这麽近——热得要命,可权衡接下来的谈话利弊、还是和他挨着坐,“你的信,是邮局的周师傅送来的,连带你的行李——我叫蒋妈放在你的房间前了,吃完饭你去看看。过几日/你若见到他——他与我们家有些故旧交情,也好向他道声谢。”
这句话的目的是把一爿好心的老邮差择出去。
“嗯,我知道了。……信是谁拆的?”陆识忍翻看信封的正反面,心底的期待渐渐破灭成空,于是镇定而平静地问他。仔细辨识,或还有些傲慢与料定如是的意味。
哼,这便沉不住气!
陈凌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他与陆识忍的肩膀、膝盖几乎要碰上,过近的距离使他看不清对方的全貌、仅凭眼球抓取的下颚、鼻梁、短发等局部做出判断,轻易以为可以完全掌控陆识忍的心理、把信封的事敷衍过去。
“我拆的。”陈凌也没耐心编造理由,那样忒不爽快、像个喋喋不休的老女人,“信封上只有‘吴城金交巷子甲三号陈府收’几字,你晓得我爸爸也在上沪,我便拆了看。怎麽,惹恼你了?”
他对新青年们宣传的什麽“个体底隐私”、“享生而为人底权利”等等诸如此类的口号有所耳闻,最耽忧的便是陆识忍也将它们奉为信旨,为着旁人随口说的东西大发雷霆、乃至气急败坏。
为什麽反感表弟的丑态;为什麽隐约期望他如他的长相一般是个顶不错的人——那么只爱嫖娼一项也还可不谈;为什麽骇怕在这场谈话里落于下乘、被动、不得不向陆识忍承认他的疏忽大意?
陈凌没有想过。
至于陈庸止,他“夜里鏖战淫奔之诗”时果真以为《诗经》宣扬的是圣王武功与德行。
傅先生虽也告诉他宋儒好疑经的事实,却未与他讲授《关雎》里最真挚、最动人、最该欣赏的爱。
“没有恼。我不会为了这个生表哥的气。”
陆识忍将三张信纸抽出,先是一字一字地读,读了约莫两三行后索性一目十行地速看,大手捏住信纸、使其纤维断裂发出噼驳脆响。
翻页时最为恶劣,仿佛是在批阅什麽不入流的作品,大拇指捻着三张纸的空白处形成固定的一点,并依据此点翻动信纸;他连重新排列三张纸的顺序、将每一页放到最上方也不肯做。
他的眼眸至始至终平静无波,灰黑色的瞳许久方转动一轮,借此隐秘而拙劣地遮盖失望与懊丧,为的仅是不教身畔的人察觉。
陈凌么自然看不懂洋文,却觉得自己什么也不做、原地待命的模样有损兄长的气势,不慎往陆识忍那瞥看了一眼,竟也认出几个单词来。
Romance 罗曼司
love 爱
you 你
poet 诗人
好奇怪!他是在哪里的报纸上认识了诗人这个单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