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是您呀陈少爷。您怎的这么早就来了……拂方他还睡着呢。”她披了旧夹袄倚在门边自扇一巴掌赔罪,又谄媚地哄陈凌回家去,“拂方这几日身子不爽利,没的伺候您的本事。别平白扫了您的兴。您回吧好少爷。您回罢。”
陈凌心想你放屁,昨天他眼睁睁看见梅瑜安在戏台子后头把拂方带走了!
“我来找他,干你何事?你拿捏他,捏不着少爷我。”
拂方的娘是风月场上的老手,曾经顶红的红倌里的翘楚,也不怯退,继续倚着门对付这位少爷:“我一条贱命哪配拿捏陈少爷呀,可自打您上回夜半三更翻墙与拂方相会——那满吴城都传遍了,陈太太可是恨我儿——恨得要嚼他骨头吸他的血!”
陈凌听了面上一阵红一阵青,想起姆妈歪在引枕上唤管家拿藤条打他……
“……那是、那——你到底让我进去不让!”这婆子目光躲闪、形态犹疑,必然是有事要瞒他。
莫非——
陈凌冷笑着推开她,借着身体的年轻劲闯入院子,“有旁的人在这?”
院子里凄凉凉堆了一地的干柴,唯有一株金桂长得茂盛,可惜枝头挂了两件女人的紫裤衩子,好不煞风景!
清早的凉风从他的袖子和长衫底下钻入,似一盆冰水泼在陈凌发热冲动的心头。
他没来由的愤怒刹那间缓和下去、偃旗息鼓了,也是,拂方或许还和梅瑜安在床上温存……
他不比梅瑜安,他算个什么东西。既没有在梅瑜安包下拂方之前护住他,又没有胆子夺人所好、把拂方从梅瑜安手里抢过来。
好比昨夜他明明撞见梅瑜安把拂方带走,两只手攥着茶碗就是没吭声。
拂方遥遥地望见他,还朝他温和地勉强笑了一下。
笑得叫他一宿没睡:心疼如刀割、悔恨又自责,一闭眼就是那天拂方浑身是血、用帕子盖着脸哭求他不要再看自己。
“陈凌?”这道声音清澈如泉、汨汨流淌在他的心脏缝隙间,缱绻地抚慰他,又呼唤他回复。
从昨夜积攒至今的繁杂心绪因拂方的一声招呼消散无踪。陈凌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软和了傲慢骄纵的态度,直勾勾看向拂方,眼里再容不下其他景色。
拂方刚洗了澡,半长至脖颈的黑发滴着水,很快浸湿了薄棉短衣的领子。他长了一副唱戏的好相貌,男生女相、明媚秀逸,一皱眉一叹气便足以把满堂听客的魂魄摄走,那些花了十块钱坐在最前排龙须座上的黑粗胖子老男人们立时怪声鼓掌、发出油腻恶心的笑声。
拂方的娘见拂方自己愿意现身,不想平白两边讨个没脸,扭着腰回自己屋里睡觉去了。
“我、我、我……我来看看你。”陈凌摸了摸腰间的钱夹子,感到三分泄气。再看一眼拂方,更生七分愤懑羞惭。
因并未想到陈凌会来,拂方只穿了单薄的里衣,露出的脖颈、胳膊和胸膛布满青紫咬/痕,嘴唇红艳艳破了皮——再多的皂角也遮挡不住与人欢爱后的淫/靡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