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得很仔细,从那支被朱月阁的弟子送来的玉簪开始,一直到翟昱将李澄阳掳走,有的问题甚至可以称得上古怪,比如:“翟映诗的脸也被划烂了?”
“是啊,”一个年轻的汉子搔了搔头发,不无遗憾,“听说翟小姐是个大美人,昨夜为了寻她,有幸见了一幅画像,可惜画得不甚清楚,本想能一见真人,谁知现在……唉,真是血肉模糊了。”
谢无风垂眸,片刻后向他们道了谢,牵着追月走到纪檀音身边,照着他头顶一拍。纪檀音猛地弹跳一下,回过神来,微张着嘴,无措地望着他。
谢无风道:“听熊彬的意思,翟昱已被劝住了,既然如此,你师兄一时半会应无性命之忧。如今咱们去玄刀门看看,怕你李伯伯冲动之下反而将事情恶化了。”
观音像前有一盏油灯,火苗不疾不徐地跳动着。周围是果品,不论种类还是数量,二十年来都没有改变过。
周晓婉还跪着,嘴里默诵经文,手中一颗一颗地转着佛珠。
“夫人!”丫鬟闯进来,第一声是急切而尖锐的,待周晓婉看过来,忽而逃避似的弯下脖子,声音也倏然减弱,带着隐隐的哭腔:“老爷……回来了。”
翟昱跳下马,站在玄刀门广阔的练武场上,对大弟子段秦道:“押进地牢,好生关照。”最后几个字咬牙切齿,满含血泪。
段秦领命而去,其余弟子整齐地列成三队,立在翟昱身后二丈处,等候师父的指令。
翟昱背对着他们,两只拳头在身侧轻轻颤抖。阳光很暴烈,白花花的,照得人无所遁形,他仰着头,双目紧闭,两行眼泪夺眶而出。许久,粗声道:“将诗儿抱过来。”
杀李澄阳时,满心怨恨如同燎原野火,他却并未多看那具血肉模糊的身体,他不敢!他一直拖延逃避,不肯相信他的女儿,他聪慧懂事、失而复得的女儿,前一日还承欢膝下,为他奉茶,如今竟成了一个满身伤痕的死人!
“师父,”二徒弟横抱着翟映诗,小心翼翼地走到他面前。
翟映诗已被套上衣裳,不是从瘟疫村的废墟中翻出的那件,而是一套簇新的蓝白衣裙,还罩着金线刺绣的比甲。布料将她的身体裹住了,可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依然裸露在外,在鲜嫩衣裙的衬托下,显得更为可怖。
翟昱只看了一眼,便别过头去,开始剧烈地喘息,片刻后,忽而用手按住左心口。
弟子们惊叫道:“师父!”
“无妨。”翟昱缓过那阵绞痛,将女儿抱在怀里,一步步往佛堂走。
“啪嗒”,佛珠掉了,周晓婉手扶香案,一点点支起身子,扭头向外看去。
翟昱身材高大,堵在狭小的佛堂门口,显得滑稽而佝偻,他怀中抱着一个人,头和脚都沉重地垂落着,仿佛为地面所吸引,下一瞬便要从身体上脱落。逆光,周晓婉眯着眼睛,费劲地辨认,视野却越来越模糊。她抬起手,摸到了一片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