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闭眼的那一刻,明时分明看到佛祖在不远处望着他,俯看众生的眼睛里,分明滴下了一滴晶莹的泪来。
那滴泪,是众生的苦。
明时的死是被第二天来接替他当值的小僧发现的,他刚一来到院里,便看到三界殿的殿门大开着,四处不见明时师兄的影子,心中便有了不祥的感觉。他冲着空空的三界殿喊了几声,不见明时答应,只好大着胆子朝里面探了探头,这一探不当紧,正好看到躺在大殿地上的明时,好像是睡着了。
在感念寺禁地三界殿中睡觉,这还得了?小僧赶忙跑上去推推明时,想要将他唤醒,哪知明时身子冰冷僵硬,小僧吓了一跳,胆战心惊地抬手探探明时的鼻息,已然没气儿了。小僧当时就傻了,呆坐了半天,好容易缓过神儿来,慌忙跑去禀报了苦禅大师。明时死在三界殿上的消息没多久便在僧侣中传开了。
苦禅大师仔细检查了明时的尸体,他脖间的勒痕触目惊心,显然是窒息而死。明时不过是感念寺一个普通的和尚,从未与人结怨,如何会被人残害至此?苦禅大师甚是不解。想到前几日入定时看到的景象,佛祖明明白白地让他重又看到了那幅《地狱变相图》,如今明时便惨死在三界殿上,难道说《地狱变相图》又起了变化?或者说,万灵枯又回来了?
不,不可能!苦禅大师觉得自己这个想法着实可笑,万灵枯明明已经死了,他亲眼看见了万灵枯的尸体,自己还亲手将万灵枯埋在了春熙城外的乱坟岗里,不仅为他立了碑,还为他念经超度,只为他来世能再托生为人时丢去这邪恶的心肠,做个善良本分的普通人。一个已经死去多年的人又怎么可能会再出来害人呢?
凶手一时半会儿无法找出,苦禅大师只能命人为明时念经七日超度,将他葬了。感念寺自建成以来一直是清静之地,从未发生过如此血案,明时在僧侣中年龄较长,辈分也较高,无人不识,知道他出了事后,众人无不伤感哀叹。感念寺上空就有如被乌云笼罩着,处处透出一种悲凄苍凉来。
云空是个胆小的人,几年前被忘尘强拉着溜到三界殿里见鬼的事情在他心中留下了阴影,此后行事一直小心翼翼,再不敢做半点逾矩的事情,虽仍与忘尘同来同往,但二人只限于一同学习,玩耍的事情都是再也不干了。此次明时在三界殿中莫名其妙惨死,更是让云空吓得不行,一连几日都魂不守舍,他心不在焉的样子被忘尘看在眼里,忘尘便总安慰他,希望能让他惊惧的心安定下来。
“忘尘,你说是不是咱们那晚在三界殿见到的鬼怪害死明时师兄的?”一日午后,忘尘与云空在房中抄写经卷,云空忍不住又将这件众人忌讳的事情提了出来。
忘尘的手不小心一颤,纸上氤了大团墨渍,他不耐烦地将纸胡乱揉作一团,扔向一旁,道:“你胡说什么,感念寺是佛门境地,怎会有鬼怪,莫要瞎说。”
“可是,可是你我都见到了啊,三界殿上那些绿色的灯笼里都是鬼魂,还差点将你我……”
“嘘……”忘尘赶忙捂住云空的嘴,不让他出声,严肃地警告他:“你还敢再说,若让师父听见了,又少不了一通责罚。更何况这个节骨眼上,你怎么还敢再提三界殿的事情。”
被忘尘这么一提醒,云空赶忙住了嘴,只怪自己口没遮拦,可是明时师兄的心在他心中郁结了一个疙瘩,明时师兄向来待他极好,如今突然去了,明时师兄的好便在眼前一一浮现出来,恍如隔世,云空心中悲恸,忍不住轻声啜泣了起来。
这一次,忘尘没有拦云空,任由云空的泪水在身边放肆地流淌。云空决堤的泪水像是倾盆浇在忘尘的心头,让他觉得彻骨的寒冷,他握笔的手禁不住轻轻颤抖起来。刚蘸满了墨汁的笔点在纸上,溅出一朵朵墨色花朵,妖娆盛放。
忘尘忽然觉得,那并不是墨色的花朵,而是明时师兄的血,在向他倾诉着死亡的悲凉。
妙笔生看完手中的信,皱眉沉思了良久,云空坐立不安地看着他。今日晨起,苦禅大师便拿了一封信来让他立刻赶往春熙城,交给城中一个叫做妙笔生的人,时间紧迫,云空来不及跟忘尘说,便急匆匆地下了山,赶了一天的路才来到春熙城,依着苦禅大师给的地址在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找到了妙笔生的住所,那时,已近黄昏了。
“妙施主?”见妙笔生良久不语,云空忍不住提醒他,毕竟时候不早,他还要赶着回去向住持复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