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孩儿正聚精会神地打结,闻声讶然,回首见她眉眼融融,极其温柔,绷得太久的心突然间松懈,脱口而出,“叫我小……”猛又一顿,似有难言之隐,只垂了小脑瓜嗫嚅:“……柱子就可以了。”
顾少棠不太肯定,“小柱子?”
“小柱子?哈哈哈——你爹你娘怎的给你取个傻名?”
“小柱子,娘的也太寒酸了,至少叫个大宅子啊!”
那辛平二财共骑一乘,原本你捶我一拳我捅你一记闹个不停,此番回头连声打趣,直叫那小柱子脸蛋涨得通红,不服气道:“柱者,有顶天立地之意,你们两个懂什么?!”
“吖!这小蛋曹,居然会顶嘴!过来,看我怎么打你屁股!”
见辛平当真伸手要抓他,小柱子紧忙往顾少棠怀里一躲,“姐姐救我——”
风淸路遥,碧山翠微,日照人影斜,幽径马蹄响,霎时沿路洒满笑语欢声。
日月无声,哪堪流光换,顾少棠离去马坝林酒肆,安知三日后,这平日里只有农叟柴夫光临的寒酸小店,竟多了一名店小二,弱冠之年,长得浓眉大眼,相貌端正,拜二老为义父母,继承酿酒蒸馍之手艺。
问其为何在此,答曰,置屉蒸馍,压坛酿酒,愿得一人尝。
问那人是谁,却只含笑不语,举目而望。
望之处,林荫遮目,看不清百里之外,崇山峻岭,只见草棚屋上炊烟袅散,渐淡如深宅锦户之瑞脑烟销,鎏炉暗冷,光阴逝,飞鸽托书,寄洛阳,过朱门,穿华榭,落于一黑衣人臂弯,登楼阁,入疏帘,转承于一汉子之手,由其取下足环信笺,掀重帘,跨浅槛,呈到软帘掩映下的紫檀黧毡罗汉塌上,那慵懒斜卧之人面前。
那人身着月白直裰,鬓发修整光洁,头戴儒巾,锦饰不施,自气度不凡,眉眼间冷若冰霜,魅若秋虹,取了信笺一阅,唇边勾起一抹冷笑,神色一敛,信笺于其指间,转眼化为粉末,未及说话,楼阁外有人求见。
那人不语,闲然以巾布拭去指尖余污。
那身着轻衣软甲的汉子似知其意,遂转足将求见之人引入,却是个苍发慈目,着鸦青深衣戴巾帽的耆年老者,手中托一锦盒,挪步到了榻前一跪,深鞠引言:“……此剑得来无鞘,恕属下眼拙未能分辨,是否真是大人随身宝剑,还要请大人过目才知……”
说罢掀开锦盒,盒中静卧之物,乃一把三尺长剑,剑身精铁烁光,暗痕浅显,剑柄鎏金錾龙,琼玉争辉,正是雨化田的三刃剑——而这榻上之人,自然就是西厂掌印提督雨化田,只见其缓缓起身,探手取了剑,剑泛寒光,耀其眉间,冷目一凝,掌中倏然用劲,剑身飞片而出,堪堪滑过老者颈项,剑气拂其须发,陡然震破多宝阁上几件官窑瓷器,转瞬归于剑身。
雨化田勾唇浅笑,“这剑,你倒是保管得不错。”
老者波澜不惊,拱手尊道:“此乃大人随身之物,这等神兵利器,属下为求稳妥,自当要全力保善,不敢有分毫怠慢。”
雨化田笑意越深:“这等神兵利器,你就没有起过独占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