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她就出嫁了。她父母亲重男轻女,只让她读了一个小学毕业,就让她在村里挣工分,一旦找到还能吃上白米饭的人家,就把她早早打发出去。送亲的那天,她穿一件粉红色的新袄子,踏一双较为入时的白色网球鞋,被一群姑娘们叽叽喳喳地围绕着。不知为什么,她一直没有朝我看一眼。她肯定听到了我的声音,肯定知道我就在这里,但不知为什么,她可以同任何人说话,同任何人目光相遇,就是始终没有朝我看一眼。我和她之间并没有什么,没有什么秘密。除了挖洞的那一段,我们之间甚至谈不上什么接触。如果说有什么特殊一点的地方,那不过是我在事后想象过她的一只手,不过是她曾经有机会目睹过我最遭罪的时刻。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像她一样,在那么近的距离,看我如同一条狗,只穿着一条短裤,时而跪着,时而卧着,任浑身泥土混和着汗水,在暗无天日之处气喘吁吁地挣扎——脸上除了一双眼睛尚可辨认,全是尘粉和吸附在鼻孔周围的烟尘。她看见过我死鱼眼睛里的目光,听见过我垂死者一般的呻吟和喘息,嗅到过我身上最不可忍受的恶臭。如此而已。
当然,她还听到过我没出息的哭泣。在本义的怒骂之下,我们要抢在帝修反的炸弹丢来之前,把洞子挖出来。我那一段至少挖熔了五六把镐头。有一次没留神,一失手镐头挖在自己脚上,痛得我哭了起来。
她也哭了。她手忙脚乱帮着我包扎伤口的时候,一颗凉凉水珠落在我的脚背。我猜想那不是她的汗珠,而是泪水。
那是一段最硬的朱牙土。她没有帮上我多少忙,这不是她的过错。她没法不看见我最丢人的可怜样,这也不是她的过错。如果说这可以算做一个秘密的话,她没法将秘密交还给我,而是带着它到远远的地方去,这同样不是她的过错。
对于人来说,生命的极限在一生十分稀罕,因此这个秘密是如此重大,在回忆中弥足珍贵。也许房英正是体会到了这一点,才有一种欠债未还的惶恐,出嫁之时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天怕要下雨,你们还是把雨伞带上。”有人对她说。
她点点头,重重地“嗯”了一声。
我听出来了,她的“嗯”展开了翅膀,飞过了人群,飞过了几个正在吃糖果的娃崽,慌慌飞向了我的双耳——当然不是关于雨伞的回答,而是道别和祝愿。
我没有坚持到她动身的时候,没有目送送嫁队伍挑起嫁奁,背着新锅,在一些娃崽吵闹追赶之下,拥着她踏上离乡的远程。我来到了后山坡,坐下来,听树叶间呼呼风声,看满山守候和等待着我的秋草。远处送亲的唢呐突然吹响了,吹得满目秋草突然颤震和游动,最后被泪水淹没在我的眼中。我当然有哭的理由。我哭自己家人已经忘记了我(即便过生日也没有收到过他们的来信),哭朋友在关键时刻对我的疏忽(这位朋友进城玩耍时,竟把我一封事关招工前途的重要信件,给随随便便地玩丢了)。我当然也在哭新娘,一个与我毫无关系也不可能有关系的新娘,被唢呐声判决了消失,粉红色的袄子从此将消失在远方,永远带走了她那些“嗯”。
我多年后见到她,她瘦了一些,脸也有了中年妇女的枯槁和苍白。如果不是旁人介绍,我很难从这张脸上辨出她当年的线条。她怔了一下,眼中透出一丝恍惚,然后目光急急地逃离。她正忙着。随同我进村的一个乡干部,正在处理她家的一件民事纠纷,处理她母亲和她弟弟的丧事,包括批评她跑回娘家来企尸鸣冤(参见词条“企尸”)。“有什么说不清的呢?还让死人陪着企,吓白菜呵?人民政府是好吓的吗?不管你有理没理,闹就是没理!”乡干部一番话,训得她的几个兄弟点头称是。只有她扑通一声跪下去,没等乡干部明白是怎么回事,已经在地上嘣嘣嘣砸出几个响头。
在场的两个妇人急急上去拉扯她,劝了好一阵,她还是泪光满面地挣扎,口里一声声喊冤。
妇人们把她拉走了,到这个时候,她才终于把沙哑的哭声放了出来。她当然有理由哭,哭她的母亲和弟弟(他们刚刚去世而且死得很不值),哭自己势单力薄没法为他们申冤(连怕事的兄弟也不能帮上一把)。在我看来,她的哭声也许更是对我的悄悄回报。二十年了,二十年了,她一定是听见了我二十年前在山坡上的悲恸,于是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要偿还这一笔永远不会说与人听的泪债。
满山坡的秋草是泪债的证明。它们在风中飘摇,一浪一浪向山顶扑去。也许它们默默收纳了人间太多的哭声,才会落得如此的憔悴。
很多年后,我去看过当年的战备洞。世界大战终究没有打起来。我们挖的那一个,已经改成了薯种窖。因为潮湿,洞壁上漫生绿苔,洞口里透出某种烂红薯气味。只是当年置放油灯的几个壁洞,上方还留有一团团烟垢。
下村还有一个防空洞,是当年其他人挖出来的。眼下的洞口被两块木板遮挡,木板后有一堆乱糟糟的稻草,有几个红红绿绿的废烟盒和一双破鞋子,似乎还住着什么人。
煞
马桥女人的格一般来自男人。对于已婚女子来说,夫家有格即自己有格,夫家失格即自己失格;对于未婚女子来说,格主要取决于父亲,没有父亲以后,格就随其兄长。
当然也有例外情况。那一次在修公路的工地上,各村来的民工赶任务,抢工具、抢土方、抢饭抢菜,兵荒马乱的。呼呼的寒风卷起一浪浪尘土,天上地下浊黄一片。担土的夯地的拉车的,全被风刮得绰绰约约,活像光照不足的皮影子戏,不辨老少。
工地上没有女人,民工都是随地大小便。我刚刚抖完最后两滴尿,看见干部模样的人来丈量土方和打灰线,其中一个穿着旧军装,棉帽包住头,围巾蒙住了大半个脸,正操一根竹竿,指挥另外两个人跑来跑去地拉线。那人在风声和高音喇叭干扰下,用力喊了些什么,见对方没听见,就放下竹竿自己跑过去,把横在灰线上的一块大石头掀下坡去。我当时对这人的力气颇为佩服:要是换上我,起码也得再喊个人来帮帮手吧。
复查一见那人,就有点紧张,搓着手说:“你看我们的质量还……可以吧?”
那人拿竹竿朝填土的地方用力地插了几下,抽出竹竿,量一量入土的深度。“骗谁呢?去,再夯两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