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帮主眉尖微挑,看表,到一点钟只差十分。陆续有人进来,然而奇怪的是竟没有一个熟人。他机械地运动着他的刀叉,心里翻上落下的,却只是那位月牙鼠须狭长脸的几句话。
“这是代表了多数空头的心理么?”
江帮主不能断定。
“但市场情形尚在互相挤轧,尚在混沌之中,却已十分明白。”
江帮主又想到:
“今天在此地所以碰不到熟人,也许原因就是为此。自己一个人逗留在这里没有意思。”
江帮主将菜盆一推,就想站起来走。不料刚刚抬起头来,就看见前面走过两个人,是熟面孔!一位是虞恰卿,交易所和信托机构的合伙人。还有一位便是和虞恰卿经常混在一起的张静江。
虞恰卿和张静江也已经看见江帮主,两人便笑了一笑和江帮主打招呼。
“聂云台大公子今天上串下跳的好不勤快!”张静江走近来悄悄地说了一句:“现在交易所里相持不下,大公子也脾气来了!”
“什么?……”江帮主虽然吃惊,却也能够赶快自持,所以这句问话的后半段便依然是缓和到不惹人注意:“他发什么脾气?他上午那么大的雨跑去我那里,我还安抚他呢……”
“他呀!嘿!”虞恰卿冷笑一声道:“大少爷!”
张静江点了一下拐杖,还是低声说:“他人心不足!小鱼不要,要大鱼;宁可没有!看罢,两点钟这一盘便见输赢!”
张静江说完,微笑转眼去看江帮主。
此时那边三位土豪中的一位,白胖胖的矮子,陡的站起来,连声唤着:“静江兄!”
月牙鼠须的土豪和另一位土豪依然头碰头地在那里说话。
张静江对江帮主点点头,就转身走到那边去了。热闹的谈话就开始,不用说是议论交易所市场的情形。
这里,江帮主就请虞恰卿吃饭,随便谈些不相干的事。
虞恰卿一喝酒,脸上很有了酒意了,忽然想起聂云台的事,就问江帮主道:“前天听简氏兄弟说起,你和聂云台中间有了变化?”
江帮主理直气壮的说道:“我最讨厌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人了!本来没有什么,谈不到发生变化。聂云台厂房里堆着一些丝和机器,抵押给我借款。帐已经到期,我就想让他把丝和机器抵给我清帐。那些丝放在他的仓库只能生霉,机器在他的厂房只能生锈!你说,他是不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虞恰卿点点头,对江帮主这份厚脸皮很是喜欢,喝了一大口汽水,又笑着说:“聂云台其实还是很善于经营的,不过近些年日本纱厂绰绰逼人,上海滩不知道多少华人纱厂倒闭,聂云台能坚持到今日,已经很了不起拉。不过,日本纱厂都不是你的对手!聂云台更加不是了!在你看来,他确实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虞恰卿这么一说,江帮主只是干笑着,低了头对付那条鸡腿。
从那边桌子上送来了张静江的笑声,随即是杂乱的四个人交错的争论。可是中间有一个沉着的声调却一点不模糊是这么一句:“老吴,你只要多追几担租米出来,不就行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