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云仰了脸,望着天花板上灯光照不到的一处黑影,一动不动。屋里其他人也便不动,眼睛只巴巴地盯住她的下颌。过一会儿,她把头低下来,对着那听差道:“时候不早了,不妨你也留下来吃个饭再走吧。”
赵老爹埋怨她:“这是什么时候啊,还吃得下饭!”
茹云苦笑了几声:“人是铁饭是钢,总要吃饱肚子才能作计较。再说这夜里黑乎乎的,能上哪儿找谁?少不得要到明日天亮才做得成事。吃饭吃饭。”
那听差的见茹云坚持如此,也不好推辞,三个人就围坐在饭桌上,都有点食不下咽。赵老爹显得心事重重,低了头,用筷子一颗一颗地数着粥汤里的米粒儿,慢慢地往嘴里拨。
茹云勉强吃了一碗,放下筷子就回房去。听差吃完了也就告辞回去了,至于赵老爹,这个时候不敢去吵扰她,从她门口来回走动都是蹑手蹑脚。
茹云刚才的镇静是做给赵老爹看的,回房往床上一躺,她就觉得浑身上下一个劲儿发冷,冷得手脚哆嗦不止,连那张黄铜的床架子都被她带动得微微晃荡。
她不想点灯,黑暗中睁着两只焦虑的眼睛,心一阵阵地下沉,好像身下躺着的不是床,却是一艘黄铜铸就的船儿,因过于沉重而正在往水下慢慢地坠落。
缘君是她与秋白唯一的女儿,缘君若有个三长两短,恐怕她也不能独活下去。且不说,如今秋白对她误会重重,缘君与他还没相认。这里间的悲苦滋味,恐怕也就只有茹云自个心下能够体会的了。
茹云越想,越是觉得奇怪,那绑票的人为何不多不少要些钱财,偏偏不多不少就要三千银洋?莫非知道她曾经典当有过这么多钱的支票?
再说,吕家的听差说,送信的人像是有些功夫,锦云城内什么人才练功夫?自然是帮会里的流氓打手。这么说是地痞流氓动的手,可是如今这儿已经有秋白入驻,正是整顿风纪的时候,寻常的人自然不敢轻易出手。
茹云越想越觉得明白,她想,绕线要找线头,线头既找到了,不愁后面绕不成团。她知道县长同底下青帮的人关系非同寻常,而青帮的人又与平柏的弟弟括苍多多少少有些关联,这事恐怕还得从长计议。
指望他们白白放人怕是不行,那么多多少少总要破费一些。至多几百块钱,这是个极限。前次典当的钱,为着吕平柏活动已经用掉许多。如今他买药也正是要钱的时候,再加上将来她养孩子还要细水长流,怎么看,这都是个死结。
茹云就这么大睁了眼睛,思前想后,一夜熬煎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洗漱过后,她匆匆到吕府找吕括苍。这个时候,正是早饭的时间点,吕括苍一家已经在吃早饭,每人面前也就是一碗稀稀的玉米面粥,他的老婆杜鹃尖嘬着嘴唇,吸溜吸溜喝得声音特别大。
吕括苍筷头敲着碗边说:“日子一天不如一天了,往后连玉米粥吃得上吃不上还难讲呢。”
茹云心事重重,顾不得去想他话里的意思,在杜鹃给她端来的凳子上坐了,开始细说昨晚发生的急事。吕括苍边喝粥,边眯缝了眼睛听着,从外表上看不出他在这之前知道还是不知道。
待茹云说出想求他出面疏通的意思后,他就放下粥碗,把头仰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睛,一言不发。无奈他眼皮太薄,薄眼皮下面眼珠的急速转动就让茹云看了个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