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左稍间,屋子比暗厢房亮且宽敞,摆的全是紫檀木的家具,泛着幽幽的光华,正面炕桌上摆着窑汝茶具,小几摆着自鸣钟,白墙上挂着各式悬瓶,下首都是一色灰鼠椅搭小褥,每一张椅下一个大铜脚炉,一进屋暖气扑面。
“这边稍间是隔层的,原先是老爷书房,有道士说这里风水不好,就另设了间书房,这间却空置了。以后太太偶尔来这会客,不过来的少,日日也有丫鬟打扫。”白苏边走边道:“那丫鬟真是笨拙,要她把隔间收拾下,竟把外间的脚炉也燃着了。”白苏扶着景秀往紫檀嵌青玉雕夔龙纹插屏走去,后面正有扇小门,掀起帘子道:“里面有炕床,六小姐先盖着被子歇歇,别着凉了。怎么衣裳还没送来,我去催促下。”
进内是间小小的卧房,整齐的铺着妆花缎被褥,想来是傅正礼在书房看书,时辰晚了就会留在书房休憩。
白苏扶着景秀躺下,便退了出去。
景秀摸了摸还肿疼的左脸,先前敷了药,肿似乎消散了些,却还是有阵阵的疼,没有镜子也不知现在成了什么模样。冰凉的衣裳紧贴着里衣,她退了鞋袜,赶紧钻进了绒毯里。因着昨晚想事睡眠浅,今一早又时时处着谨慎的状态下,头就有些昏沉,很快沉沉的入了睡。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推门的声音:“邵都督大人请进,太太稍后就来。”
听到窸窸窣窣的衣诀摩擦声,景秀清醒过来,却听外面柔和动听的声音:“大人爱喝什么茶?”
半会,一个醇厚沉雅的声音从容不迫道:“龙井清冽,武夷味长,羡阳醇厚,松萝香浓,普洱本性……”他不紧不慢的细数,伴随敲桌发出“笃笃”的声音:“这些我都喝过,你们府里还有别的茶吗?”
“这……”白芷犹豫了下,漂亮的脸蛋就红了一片。
邵谦沉声道:“我听说傅府老太太是鞑靼人,鞑靼有茶暹罗茶,这种茶性苦涩,不知今日能否有幸品尝?”
“请大人恕罪,奴婢从未听过这种茶。”白芷弓腰请礼,语气变得慌乱起来:“老太太身子不好,这些年僻院别居,很少出来。”
“哦?”邵谦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
景秀听到这里已睁大了眼睛,暗道不好,霍氏今日有客到访,她在这里偷听于理不合,正要起身穿鞋,门外有小丫鬟来报:“太太来了。”景秀腿脚又缩了回来,赶紧捂住口鼻,不让自己发出响动。
霍氏一身绛红色金银刻丝对襟直袄,头上绾了支金累丝花卉的蜜蜡步瑶,体态富贵的走进来,见到邵谦,笑的端庄明霞:“邵大人能在府中留住,是我们阖府荣幸,一早还来请安便是太见外了。”
白芷看到霍氏前来,轻轻的舒了口气。
霍氏坐下,见桌上未沏茶,不由道:“怎么做事的?还不快上茶?”
“是,奴婢这就去。”白芷忙领着两丫鬟退下去。
“傅太太无需客气,我已叨扰一夜,今日是来辞行的。”邵谦朗声道:“昨夜与傅大人对饮,傅大人好酒量,三巡酒下来也面不改色。我一介武夫败下阵来,真是自愧不如,今日羞愧的不敢再留。”
霍氏听言,脸色微变,但依旧笑盈盈地说:“邵大人太谦虚了。我家老爷的酒量我还是知道的,喝个几杯就到顶了,是邵大人让着我家老爷罢。既到了滁州,理应尽地主之谊,还请邵大人多住几日。”
邵谦忙道:“傅太太是长辈,直接唤我廷益(邵谦表字延益)就是。说起来,家父与孝廉公还颇有一段渊源。”
霍氏眼睛微亮:“这话从何说起?邵大人祖籍是哪?”
邵谦郎朗笑道:“祖籍杭州钱塘,家父兵科都给事中,邵邝。”
霍氏想了想,实在想不起这名字。为了景沫的婚事,她也差人去京城打听过,邵谦双亲早已不在,他由远房表叔兵部武库清吏司于诚抚养长大,自小就在兵营,立过几次大功,因力排南迁之议,击退瓦剌入犯,拥立新帝郕王即位。新帝登基后,论功加封他为少保,任五军左总督军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