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中,左右提灯照路,引导着一行进了寺院,王世贞命世懋率仆从照应陈大春的轿夫随从,他独引陈大春进了专设的会客间。
室内放着一张炕座,炕座上放置着宽大的茶几,两人隔几坐下,左右将茶水、干果旋即摆上,随手关好了房门。
陈大春环视客室,最显眼的是茶具——茶焙、茶笼、汤瓶、茶壶、茶盏、纸囊、茶洗、茶瓶、茶炉俱全。再看茶几上的茶盏,乃是有盏中第一的宣德尖足,料精式雅,洁白如玉。茶壶则是士林崇尚的紫砂小茶壶。
“不愧天下名士,即使是寄居寺庙,也这般讲究。”陈大春半是慨叹、半是夸赞地说。
他又轻轻在茶壶上摩挲了几下,展示才学似地说,“嗯,果然不凡。人云壶以砂者为上,盖既不夺香,又无熟汤气。呵呵,有这国中顶级茶具,又得与大名士一起品茗,陈某何其幸哉!”
王世贞却无心思与他闲谈,只是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旋即就被一种紧张的思绪所敛去,提心吊胆地说:“少司农夤夜来访,定有要事指教。”
陈大春斟酌了一下,觉得还是以字相称显得亲近,遂道:“不瞒元美,此番造访,确有要事。”他喝了口茶,侧身向着王世贞,“元翁相告,元美申雪疏,高阁老力持不可下。”
王世贞虽有预感,但得此讯息,仍觉难以接受,顿感天旋地转,浑身战栗,面无血色。
陈大春心中暗喜,却佯装吃惊,伸手向王世贞摇摆了几下:“元美,不可过于悲伤,总要想个法子出来,昭雪令尊。”
“少、司农,”王世贞声音低沉、断断续续,“少司农可知,高阁老他、他何以不、不允昭雪先父?”
陈大春被问住了。
他也问过徐阶,可没有得到答案。
但此事又不能回避。不惟不能回避,还要借以煽惑王世贞。
陈大春低头沉吟片刻,就有了措辞:“元翁提携高新郑入阁,他仗着是今上的老师,以怨报德,奸横远过蔡京。凡是元翁主张的,他必反对。”说着,叹了口气,“非令尊不该昭雪,实乃徐、高二相水火,置令尊在天之灵不得慰藉。元翁深有愧焉,特命陈某来向元美谢罪!”说着,抱拳向王世贞一揖。
王世贞两眼发直,牙关紧咬,像是在极力抑制自己的情绪,又仿佛发泄对高拱的愤恨。
“唉——”陈大春又叹气说,“不惟令尊昭雪事被高新郑所阻,凡是元翁要办的事,他无不力阻。国务难以推进,元翁忧心如焚!可这正是高新郑的阴谋,扰乱朝堂,败坏国政,好让朝野对元翁失望,他即可取而代之!”
王世贞恨恨然,说:“如此小人,尚安然立于朝堂,乃士林之耻!”
“然则,”陈大春接言道,“今上对其宠信异常,百官忧恨交加又无如之何。”
“科道,科道都是缩头乌龟吗?!”王世贞抗议似地说,“为国除奸,是他们的本分啊!”
“元美是治史大师,又是亲历者,自然是晓得的,”陈大春缓缓道,“当年严嵩残害忠良、为恶多端,弹劾他的还少吗?可结果又怎样?若不是元翁扮猪吃虎,用尽智术,谁能扳倒严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