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高拱没有好气。为了逼勒他来紫阳道观,家里差一点闹出人命!
就在邵仙人到高府算命的当晚,用罢晚饭,高拱便照例进入书房,张氏也紧跟着进来了,说有要事相商,就把邵仙人的卜语复述了一遍,提出要他到紫阳道观去见邵仙人,以求高术。
这是午前邵仙人算命时向她授意的,说只要高老爷到紫阳道观一行,他自有高术相授。
听了夫人的话,高拱敷衍了两句,就撵夫人回房歇息,说自己有重要公牍要写。
张氏对高拱一向敬畏有加,从不敢稍有违逆,不料这次却破了例。她双膝跪地,边哭边恳求,把这些年因为没有儿子、又连丧三女的痛楚和委屈,都哭诉了一遍,恳求高拱念及三十年夫妻情分,务必与邵仙人一见。
倘若是别的事,高拱或许会大发雷霆,可是无儿无女、眼看绝后,这也是他的心病。因此,他非但没有发火,还对夫人好言相劝,安慰良久,答应她抽暇与邵仙人见面,才把夫人劝走。
谁知三天过去了,高拱似乎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绝口不提。张氏终于忍耐不住,再次催促高拱赶紧定下时日,好去给邵仙人回话。
听夫人三番五次逼勒,高拱心中烦躁,禁不住呵斥她一顿。原以为他一发火,夫人必会退却忍让,不意这次她不唯不退,反而郑重提出,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则请高拱写休书休了她;一则她自我了断,无儿无女的日子,她再也熬不下去了!侧室薛氏也随着张氏跪在高拱面前,哭泣不止。
高拱以为两人只是求子心切,以此吓唬一下他,谁知从次日起,两人竟当真不进茶饭,连高拱亲自出面劝说也无济于事。拖至一天,高拱不得不松口,差高福到紫阳道观知会邵仙人,约定会面时刻。
国朝有官员轮流十日休沐之例。昨日,高拱交代司务李贽,知会左右两侍郎和各司,说他今日休沐,不到部当直。
可是,一见到邵仙人,高拱即觉察出异样,认定此人绝非算命先生,更无甚样送子观音的绝技。是故,他说话的口气就变得严厉起来。
对高拱的不悦乃至动气,邵仙人颇能体认。堂堂二品大员、礼部尚书,到此荒郊野外小道观里私会一个算命先生,怎会心甘情愿?不过,只要高拱能来,对他来说就是成功的第一步。
在京师盘桓多日,邵仙人对高拱的脾气,多少了解一些,知他不可能在此消磨太多时光,就决计不再兜圈子,索性把话挑明。
待侍者把茶水、干鲜果品整备停当,邵仙人收敛笑容,郑重道:“高先生好眼力!晚生委实不是道士,也不是算命先生。晚生姓邵名方,南直隶应天府丹阳县人,人称邵大侠者,就是在下。”说着,起身给高拱躬身施礼。
高拱并不还礼,边打量着邵方,边暗忖:他诓骗自己到此,意欲何为?国中多年来冒出不少山人、游侠,他们多半是科场失意又不甘寂寞之辈。此等人往往有些特长,或善舞文弄墨,或善参谋画策,以此邀得官场中人青睐。山人也好,侠客也罢,倘若出外游走,尤其是交通官场中人,必是想以自己的某些“资本”换取某种需求。不过,此辈毕竟被冠以“侠”字,绝不奉有奶便是娘之旨。以此而论,若某个有名的山人、侠客投奔谁的门下,对这个官员来说,也算是一种无形的赞誉。高拱一则宦囊羞涩,无余钱供养;一则也无闲暇与此辈周旋,是以素来不与山人、游侠之辈打交道,却不知这个叫邵方的所谓大侠,何以偏偏盯上了他。
邵方似乎猜透了高拱的心思,忙解释说:“晚生既无诗词歌赋之才,也无度曲弄韵之能,更无求先生接济之意。不瞒先生说,晚生乃应天府一带有名的富户,父母倶已下世,给晚生遗留丰厚家财……”
高拱打断邵方的话:“仗义疏财,遂有‘大侠’之誉?那么,你诓骗高某到此,所为何来?”
邵方摇摇头,并不解释,而是神秘地说:“晚生要给先生赠送一礼。”
“高某从不受礼!”高拱义形于色,“莫说是素不相识之辈,即使门生故旧,谁敢给高某送礼?”
邵方呵呵笑道:“那要看是什么礼了。”
作者维衡说:明朝游侠、山人甚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