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进窗牖的日光白得耀眼,襄阳长公主看到他依旧刚毅的脸上开始出现纵横的沟壑,他没有裹幞头,几根白发在光下晃动着她的眼。
这个男人也曾意气风发驰骋战场,也曾与当今天子称兄道弟走马游猎。那大约是很久以前的事,久远到她还是个懵懵懂懂待字闺中的小女儿。
她想,自己的丈夫比自己的兄长年轻一些,但终归是都老了。
她又何曾没有老?
她自诩老天待她不薄,生在帝王之家,嫁与当轴之臣,可这两样东西既可以让她成为最幸福的人,也可以让她从最高处坠落,尸骨无存。她习惯于去揣摩人意,习惯于笼罩在草木皆兵的阴影下,因此而变得越来越消沉,再不复当年广揽天下能人异士时的敏锐风发。
长公主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裴忠。
半晌,她抬脚走进门。炎炎夏日烤炙着她的后背,让她额角出了层黏腻的细汗。裴忠从婢子手里拿过帕子,亲自为她拭汗,抚过她眉间金粉花子。两人沉默无言,昨日冷战了一天,此刻却仍温存脉脉,如同结为少年夫妻之时,双双懒起画娥眉。
长公主拉下裴忠的手,“是你让三郎去做的?”
裴忠盯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长公主不由抓紧了他的手,“你知道我……”
裴忠叹口气,道:“三郎知道的,不比你知道的少。襄阳,你要明白,裴家的儿郎,怎会如此无能?”
长公主眼中泪光闪烁,她动了动唇,却说不出一句话来。许久,她垂下眼,将冰凉的帕子和裴忠布满茧子的粗糙大掌都捂在自己脸上,缓缓道:“二郎在洛州的任期快满了吧,我盼着他能早些回来。”
裴忠目光移向手里的兵书,“你别太担心,他只是磨炼几载,总归会回来的。”
她家的三个儿子,大郎英勇善战,屡立战功,可惜刀剑无眼,应了那句“马革裹尸还”。二郎沉稳善谋,谦谦如玉,却只能在地方任官,不得抒其才志。唯三郎挂着一个虚衔,可以像其他少年人一般无所顾忌,挥洒自如。
裴忠又笑了笑,“今日三郎又和太子去赛马了,他们这帮少年生龙活虎的,倒叫我羡慕得很。你也别太愁了。”
长公主点点头,眼泪漫出眼眶,晕开了她两颊处的面靥。
……
日头西斜之时,长安西郊的赛马场上站满了人。
十几丈远处分别立着四五个靶子,少年郎君鲜衣怒马,拍马疾驰,如一道道黑色的闪电,冲破了落日的余晖。为首压低了身子伏在马背上、头戴进贤冠者正是太子穆元酂,其后紧紧跟着另一道身影,姿势却不如太子那般剑拔弩张,远远地甩出后人一大段的距离。
太子携了一众世家子弟来到西郊赛马场比试骑马射箭,侍卫随从如同众星拱月一般围在少年们的外头。再里圈则站了一群身着鲜艳衣裙、头戴帷帽的女郎,她们游园而归,路过马场,看见一众龙精虎猛的少年比试骑马射箭,纷纷驻足观赛。
穆元酂张弓搭箭,对准了近处一个靶子,一道劲风从他耳旁倏地窜过,闷声扎进了红色靶心。他猛地回首,却见裴劭从自己右后方赶来,两手脱了缰绳,只用双腿紧紧夹着马腹保持平衡,松手后又是一箭射入了更远处的另一个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