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松回到阔别半年的家,看到父亲依然卧病在床,这是意料之中的。父亲虽然已经平反,补发了工资,但是却永远直不起腰了,只能在家里养病,自然免不了唉声叹气,怨天尤人。尹松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姐姐前几年去“三线”修铁路,工作以后留在了陕南,妹妹还在上高中。看到愁云笼罩的家,尹松感到万箭穿心。厂里人都知道当年是谁带头打断了“走资派”老尹的腰,但是老尹虽然平反了,这个人却依然坐在厂革委会办公室主任的位子上。
这天母亲为报销医疗费从厂里回来,不断唉声叹气,尹松问怎么回事,妈就说那个姓王的王八蛋又刁难呢,这也不给报销,那也不给报销,后来好歹同意报销了,又嫌你爸医疗费太高,说不就是腰疼吗?一个月报销好几百块钱,全厂一千多职工都像你家这样,这厂子也就别办了。
当妈的把话原模原样告诉了尹松,也就图个说出来心里轻松,却不想引爆了尹松心里埋藏已久的定时炸弹。
当天晚饭,尹松喝了很多酒,吃完饭,说是出去找同学聊天,径直就敲开了王主任家的门。开门的正是王主任本人,他已经不认得尹松了,随口问道:“你——找谁?”
“我找王主任报销医疗费。”尹松一闪身进到屋里。
“哪有下班时间报销医疗费的?你明天上班找我。”
王主任说着就要送客,尹松却一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领,轻声道:“我就要现在报销。”话音未落,早已一个嘴捶上去,王主任应声倒地。
本来尹松三拳两脚打完就会走人,却不想王主任的儿子刚好在家,儿子正在上高中,估计也是个喜欢打架生事的主,看到有人竟敢在家里对父亲撒野,儿子抄起一只板凳就抡了过来,尹松闪身躲过,心想小王八羔子你横啊,就要冲上去赏一顿老拳,却不料被老王抱住了小腿,还一边杀猪似的狂吼:“来人呀,杀人了!来人呀……”
尹松稍一停顿,小王乘机再次冲上来,飞起一脚直踹尹松的裆部。尹松脚步受限,情急之中伸手抓住小王的脚脖子,顺势向上一抬,小王栽了个仰面朝天。
小王踢向裆部的阴招和老王杀猪般的吼叫,彻底激怒了尹松,只见他抽出脚来,朝着老王胸口“当当当”就是三下。第一脚下去,老王杀猪般一声狂叫,第二脚下去就只剩了呻吟,第三脚再下去,老王就翻了白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小王见状再度冲上来,又哪里是尹松的对手球只见尹松像老鹰抓小鸡一般将小王当胸拎起,朝着小肚子“当当当”又是几拳,随即向后一扔,小王跌倒在饭桌上,将饭桌砸了个七零八落。
干完这一切,尹松朝屋里呆若木鸡的女人们冷冷一笑,朗声道:“我叫尹松,是老尹的儿子,今天专门报仇雪恨来了,请你们记住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说罢扬长而去。
尹松大打出手的当晚,顾罡韬正在李老师家里说话呢。看着李老师其乐融融的一家人,顾罡韬打心眼里替老师高兴。
整整一个晚上,师生两人仿佛有说不完的话,李老师说学校,说国家大事,顾罡韬说农村,说黛微、辛弦、淘气、浩楠、大孬、尹松,一个个的遭遇、趣事,无不一一道来。
将近午夜时分,李老师送顾罡韬出门时再三叮嘱,一定不要荒废了学习,下乡是暂时的,年轻人学到知识才是立身之本,国家不可能像这样一直下去,会发生变化的,有些变化可能我们现在都无法想象。
顾罡韬一一答应,当然他根本不会明白,所谓的变化究竟是什么,对于他们在农村的命运,会有什么样的影响。
第二天一大早,顾罡韬还在家睡懒觉,就被急促的叫门声惊醒。打开门,只见大孬一脸的气急败坏,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不得了了,尹松出事了!”
“你慢慢说,出啥事了?”顾罡韬只觉得自己心脏狂跳。
“他昨天晚上差点把人打死,公安已经把他带走了!”
“差点把人打死?他打谁球”
“就是他家的仇人,打折他爸腰的那个姓王的。”
听见这话,顾罡韬一切都明白了。这就是尹松,既冷静,又冲动,既是天使,又是魔鬼,善与恶之间,对于尹松来说只隔着一张薄薄的纸,或者毋宁说,他可以把善事做成恶事,也可能把恶事做成善事。
看望过尹松的父母,顾罡韬和大孬回到了姜沟。此时的姜沟,小麦正在灌浆,布谷鸟没黑没明地叫着,到处一派勃勃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