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帆船鞋怎么走?顺着大马路怎么走?”他用手指戳着桌 上的地图,仿佛不用多说什么了。
他的妻子吞了一下口水:“你每次都是这样,一有人做一些你 没做过的事,你就忙不迭地说那是不可能做到的。”她的手指开始 颤抖。
哈罗德想离开,但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喜欢简·奥斯丁的女人接着说下去:“我压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容忍你。我们根本连喜欢对方都谈不上了。”她丈夫盯着地 图,好像没听见她说话;她则继续抱怨,好像他没在忽略她。“我 要走远一点,”她提高音量,“一听你叠地图、拉拉链的声音,我 牙齿都酸了。我简直想大声尖叫出来。”她手中的餐巾纸已经被撕 烂了,变成一条条碎片。
哈罗德但愿那女人没有说出再也忍受不了丈夫这种话,也希 望那男人可以笑一下,抓住她的手。他想起莫琳和自己,还有福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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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路13号这些年的寂静。莫琳会不会在咖啡厅众目睽睽之下对他说他的声音让她想尖叫?他离开的时候,远足男依然在地图上指指点 点,那妻子依然在对着空气说话,手中剩下的餐巾纸被她握成一 团。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哈罗德的离开。
哈罗德要了一间普通标间,里面弥漫着中央暖气、煮熟的鸡下 水、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身体又累又酸痛,但他还是先把“行 李”打开,查看了一下脚的情况,然后坐在床边想接下来怎么办。 心太乱了,睡不着。楼下传来晚间新闻播报的声音。莫琳这时候肯 定也开着电视,边看新闻边熨衣服。有一阵子哈罗德没动,就这样 听着主持人播报的声音,为他们之间的这种“同步”感到小小的安 慰。他又想到餐厅里那对夫妻,对莫琳的思念更加深了。如果他努 把力,情况会不会有所改变?如果他打开莫琳的房门,甚至定一个 假期,带她出国?但她肯定不会同意的。她太怕听不到戴维的声 音,怕戴维回来时家里没人,虽然他从不上门。
回忆又来了。他们刚结婚那些年,戴维还没出生,她在福斯 桥路的院子里种满蔬菜,每天都在酿酒厂前面那个拐角等哈罗德下 班。他们一起散步回家,有时会在海边停下来,在码头看那些小 船。她用坏床垫拆出来的布做窗帘,剩下的料子还够给自己裁一条 裙子。她会去图书馆找新菜谱,做砂锅,咖喱,还有意大利面。吃 饭时她会问他酿酒厂里那些家伙怎么样,他们的妻子怎么样,虽然 两人从来不参加单位的圣诞派对。
他记起那天突然看到穿着红裙子的她,领子上别着一片小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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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青叶。他闭上眼睛,仿佛还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甜甜的香气。他 们在院子里喝着姜味啤酒,看着头上的星星。“谁还要去参加什么 派对?”不记得是谁说了这样一句话。
他看到她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递给哈罗德。“他不会碎 掉的,”她笑着说,“为什么不抱抱他?”
他回答婴儿还是最喜欢妈妈抱,也许当时他还把手插进了裤 袋里。
为什么她当时听了这个会微笑,还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但是 多年以后想起来,又会成为愤恨埋怨他的源头?“你连抱都没抱过 他!”两人关系最差的时候,她曾这样对他吼道,“他整个小时候 你几乎都没碰过他!”并不完全是这样,他记得他为自己辩白了几 句,但她的话其实正中要害。他害怕抱自己的亲生儿子。但为什么 从前她能理解,这么多年后又开始怪他?
不知道现在戴维会不会来看他妈妈,既然父亲已经走得远远 的了。
这样待在房里回忆和后悔着过去,实在是太沉重了。哈罗德 取下外套。夜空中一弯皓月挂在几片云间,外面一个头发染成亮粉 色,正在洗东西的女人看到他,死死地盯住他,好像他才是外形奇 异的人似的。
他在一个公用电话亭给莫琳打了电话,她也没有什么新消息可 分享,两人说了几句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只提到一次他的“旅 程”,问他有没有想过找个地图看看。哈罗德告诉她他打算到了埃 克赛特就买些专业一点的步行装备。大城市里的选择总是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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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提起歌拓斯这个品牌。
“哦,”她回答,声调很平静,这说明他说了让她不满,但一 早就预料到了的话。接下来的沉默里,哈罗德好像可以听到她舌头 弹过上颌和吞口水的声音。然后她说:“你应该有个概念这要花多 少钱吧。”
“我想可以用一些退休金。我会有预算的。” “哦。”她又说了一次。 “反正我们也没什么别的计划。”
“嗯。” “所以这样可以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