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虽没吃过苦,不代表我不能吃苦;别人不让我走,大不了我再跑一次。”
东方肃然道:“你真觉得我值得你这样做?”
“这并不算是牺牲。我在上京能有什么,除了华服美食和金碧辉煌的牢笼。你总不会饿死我吧?”
“那当然不会。”东方果断地说。
“你方才说你喜欢我。若你不是说谎,我……我就不跟你讲什么朋友之义了。”
东方默然片刻,沉声道:“承锦,你想好了。无论你是因为皇上要你和亲而心生倦意,还是一时心血来潮,今日若答允了我,往后便不容你反悔了。”
承锦望着他的面庞,原本俊雅的五官,沾染着烽烟之气,严肃而不容置疑。承锦心中思忖了一下,又仿佛无从思量,点点头:“我不后悔。”有时候越重的决定,承诺起来却越轻,也许是因为什么也没想,也许是因为想无可想。
东方按着她肩头的手紧了紧,低声道:“那好吧,我们就说定了。”他说得比平常快,一瞬而逝。东方站起来,顺手也将承锦拉了起来,“回去吧,该打完了。”他回身牵了马,往城门去。承锦这才觉得蹲了半天,腿脚发麻。
东方仿佛知道她腿麻一般,走得很慢很慢。两人心里都像被抽空了,好像什么都不知道想了。承锦跟在他身边,走到城门边时,望见杨酉林手下往来的步兵,仍然觉得不可思议,忍不住小声问:“这就是私定终身吗?我怎么觉得没有说的那么严重?”
东方懒懒笑道:“那你觉得还差了什么?”
“不知道。这样蹲在地上就说好了吗?”
东方站住,侧了脸看她。承锦望着他,尚未反应,东方已倾身过来,一个温柔的吻落在承锦的眉心,撩人的气息一触即散。
承锦如被雷轰了一般,愣在了当场,见她如此,东方轻笑道:“现在有点感觉了没有?”
爱情或许不能看得太轻,轻得没有责任与承担;也不能看得太重,重得不能触及。当人们找到一个拈轻避重的空间时,些微的放纵,就是沉溺。
这个胜利的清晨,杨酉林西营的步兵们站在锗夜城外集体瞪了瞪眼,如被点了穴,中了风,石化一片。还是杨酉林最先回过神来,大喝一声:“看什么看!打扫战场!”
南粤方言说“死”是“喜”。胡狄大汗昨夜真是双喜临门。上半夜想美人在怀,美人的门槛还没摸到,忽然便来了敌人,胡狄大汗亲自到城门上指挥了一阵。下半夜敌人很狡猾,越来越多,抵挡不住,正欲带了亲随出城北遁,撞到了一个煞星,平白折了小命,最后“喜”了一回。
王庭最深处的一间暖阁里,茶茶已坐得颇为脚冷。西墙上挂着一个巨大的动物头骨,长了两只长角,深陷的眼眶油灯下有些飘忽不定。底下一个长竹筒中插着象征王权的长翎。这应该是胡狄大汗的寝室,她被领到这里已经有两三个时辰了,只是一直没有人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渐渐有了打杀声。茶茶默默地听了半晌,也不开门去看,只懒洋洋地站起来,坐到镜前细细描眉,像描绘一件杰作。又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渐渐静了。茶茶心中抱怨:“怎么这么笨啊?!”刚这么一想,外面大门“砰”的一声被踢开,停顿了一下,就听见承铎的声音大叫:“茶茶!”
茶茶飞快地抓过一个妆盒子,重重地敲在那平整光滑的铜镜上,铿然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听见承铎几步跑进了内室,茶茶忍不住想笑。承铎站在门口,看茶茶背对着他坐在镜子前,问:“你没事吧?”
茶茶转过身来,笑容可掬。
承铎见她笑得灿烂,便也笑了:“还算哲义及时找到我,不然便宜了老毛子。”他掷了手中染血的长剑,慢悠悠走进来,文绉绉地说,“这位美丽的姑娘,你那还没行礼的夫君被我砍下了脑袋,你就屈就了我吧。”
承铎说着,见桌上摆着酒具,便抬手倒了一杯酒。茶茶心疼地看着酒杯,真是来得不晚不早的,浪费可耻啊。她忙从妆镜前起身,抢上来一把按住了承铎执杯的手,微微摇头。鬓上的钿坠子随着她摇头而摆动。茶茶把那插花拔下来,轻轻搁到酒杯里。初时并不见动静,渐渐酒杯里开始冒泡泡。
承铎一惊,猝然松手,那杯里的酒已滋滋冒烟,竟是剧毒。看来胡狄大汗今夜即使不撞在承铎手里,也注定要在茶茶手里大“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