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仍旧没有抬头,轻轻地说道:“是,素心晓得了。”然而那声音却夹杂着些许模糊,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发出。
沈广鸿挥挥手,低沉道:“那你就出去吧!”
一直到走出书房很远,素心还是没有抬起头。
有谁在她心口狠狠插了一刀,那样迅速那样用力,令她猝不及防,痛得仿似五脏肺腑都要吐出来一般。
似乎,只要她一抬头,便会看见方才书房木案上的一大叠未曾遮掩好的红。她认得那是什么,大红的喜帖,她认得。
原以为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可是不曾想到,当一切真正到来时竟是这般溃不成军!
今天,居然就是今天……
从此之后,清泯,不再是自己一个人的了。
深秋的严寒蔓延了整个上海,记忆中的阳光普照,已经许久未见了。
六
素心坐在车子里,眼前无法抹去的模糊遮阻了她的视线。
她想起第一次遇见沈清泯的时候。
其实素心是双梅人,那天,是初春的午后,倒回的春寒让双梅接连着都陷在绵绵的淅淅沥沥中。她去城西的铺子里取刚做好的新衣裳,撑着一把时兴的油纸伞。
从城东的家去城西的路途并不是很远,因此她没有叫车夫送她,而是徒步走过去。路中经过一座石拱桥,桥面湿漉漉的,泛着水光。
她那天穿着女中的制服,藏青色的裙摆,两条辫子梳在耳后,柔柔软软地垂披下来。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她只顾着满心欢喜地望着自己新买的油纸伞却忘了注意脚下,一不小心踩到水洼,右脚一滑。她“啊”地一声惊呼,心下无限惧怕,一刹那眼泪都迸了出来——
然而在电光石火间,忽然有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她,将她稳稳当当地圈住。那双手是如此温暖,尽管隔着厚厚的衣服,她仍然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裳一点一滴地传了进来,贴到她的手臂上,进而,竟一直暖到了她心底!
慌乱中她抬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陌生的男子。
那样温和的眉目,眼角眉梢都是淡淡的笑意,甚至连他的青衫似乎都传递出温柔。他的头发是时下流行的短发,那样精神那样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