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辉卿微微牵起嘴角,看着杯子里的咖啡。
她就算是全忘了,也还是没变化。
忽然一道若有似无的玫瑰花儿的香气飘过来,一抬头,追忆里的美人端着吃喝乘午后暖煦而来,有风吹起她曳地裙摆,琼浆玉液般的声音响起来:“卿卿——”
美人当然是陈夙蕙,那张脸比华练还明艳娇媚几分,仿佛是那未曾背负枷锁的时候,于神居时代的青山绿水之年,肆意笑闹的少女。
那时候的她,像是沾着露珠的花骨朵儿,有种充满希望的劲头。
现在,没有想到的是,一切都忘了,她的劲头,却回到了初起。
陈辉卿放下手里的册子,望着那美人。
美人含笑,那裙摆宽而曳地,密密遮住了双足,可上身却清凉,露着双臂心口,半幅喷薄,一地月蜜长霜。
陈辉卿叹了一口气。
又来了。
美人并不落座,只是将手里的盘子放在陈辉卿的手边,薄胎细瓷含青梅,光辉润转盛琼浆,那是日式的清酒,有种微浅的酸甜芬芳,那佐酒的是几块儿清酒心肝,瞧一眼便知道,用的是极鲜嫩的肝脏,白里泛黄的色泽说明这食料用姜汁湃过才拿酒气蒸了,去了腥又解腻,密密压成泥,打了型儿,入口必定也是滑软的,细细的密密的绵绵的,一抿便化了烟化了水的,就仿佛记忆之中——美人捻起一块儿心肝,俯身相就,递到陈辉卿面前。
陈辉卿的视野里,全然是玉线雪肌,层峦叠嶂,也就没看见那美人的裙裾下的双足,不过是一把焦黑枯骨,不成形状。
美人手里的心肝,就要碰触到陈辉卿的嘴唇。
忽然一声笑,笑得风流迤逦,两根长指一撩,便将那美人手里的心肝掠了去,放在自己的嘴里,还不忘品赞:“确是很鲜。”酒吞童子舔了舔指尖,“这种水风轻杳的酒香气,是名为上善的珍品,用来做菜,委实浪费,不过用来配这等未经人事的少年心肝,却也不枉。四哥,你以为如何?”
陈辉卿将抬未抬的手放下去,指尖的白色电光渐渐黯淡,继而收起。
那美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转身就跑,可惜那拼凑起来的身躯和手脚在惊慌之下撑不住皮囊,一条残腿腿骨掉下来,酒吞闲闲起走过去捡起,似笑非笑地看着陈辉卿,随手一掷,将那“美人”懒腰打倒在地,那美人皮忽然就憋了下去,红颜顷刻成焦骨,酒吞呵呵一笑,擦着手上的灰:“好美,果然是美人。”
那一地的残魂碎骨化成几缕黑烟,咻咻两声就没了。
酒吞童子抖着指尖蹭的黑灰:“你明知道那是什么,还让它靠近呢。这种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福利,真的这么令你高兴么?”
陈辉卿抬头:“嗯。”
酒吞童子扬起一边眉毛,格格一笑:“我在这一点上开始欣赏你了,至少我们病的都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