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一瞬,我忽然就懂了卫真。懂得他的痴狂和孤独,懂得他的隐忍和疼痛。仇恨二字,若没有切身体会,怎懂它所带来的磨骨之痛。它只能一人所扛,一人肩挑。不需要他人来分担安慰。这注定是一条孤者独自『舔』血,蹒跚行走的沉浮道路。
可是我不如卫真,他是一个自律极强的人,他能藏好所有的情绪波动,做到不动神『色』,按捺心中渴望。我却不行,对于杨修夷我毫无办法。我难以割舍,更难狠心离去。可是灭门屠族之仇。我若不报,我枉为人。
“……姑姑虽没有包容天地的宽容之心,却也希望你不要复仇,卵不击石,你只需好好活着,多行善事,为我们赎罪祈福,你可明白?”[]浮世谣122
不,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我们何罪之有。为何要赎罪,先祖之错不该由我们来还。我们全是无辜受害者,我为此不能生育,不能有子嗣,为此几次三番被妖怪捉去折磨虐待,受尽凌辱。我身上有重光不息咒可以生生不息,那我的其他族人呢。千年之中,他们中又有多少人成为了妖怪的腹中之物?而祈福,身为巫女,我比谁都明白祈福是多么荒唐无稽的行为,不过用些奇巧花样去骗骗那些有钱的蠢货。所以,赎罪有何用,祈福有何用,是仇就一定要用血来还,不管以卵击石还是蜉蝣撼树,我必穷尽一生将原清拾那些人千刀万剐!
五年,十年,前些时日和杨修夷的玩笑话如今想起只觉得心酸疼痛。心中惆然不舍,眼泪越流越凶,我深埋在他怀中,把他哭得不知所措。
哭了许久,听得开门声轻轻响起,我擦掉眼泪,低头望去。夏月楼的房门被拉开,她似刚沐浴完,仪静闲适,肩若削成,穿着一袭轻薄月影紫衫,袖边领口镀着天韵银『色』流线,素面清丽,不施粉黛,长发垂直『臀』下,迎风轻舞。
满园月树微晃,花瓣纷洒,她在廊前止步静立,抬眸望着天边火云,卷长的睫『毛』上缀着点滴泪光,一片晶莹,如繁星落入眼眶。
清风拂来,她伸手接住一片掉落的花瓣,淡淡望着,忽的莞尔一笑,眼泪从她莹白如雪的脸颊上滑落。
杨修夷轻声道:“去陪她聊会儿吧。”
我点头:“嗯。”
却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月楼。”
声音太过耳熟,我们顿时愣住,齐齐望去,夏月楼单薄的清影也随之一僵,缓缓的回过头去。
远处树影中走出两抹人影。一个欣长单薄,飘逸洒脱,一个高大健硕,宽阔挺拔。是花戏雪和卫真。
夏月楼僵愣原地,他们缓步走到她跟前,花戏雪双手交叉胸前,对卫真冷冷一哼:“你小子表现好点,可别让老子背你白跑一场。”
卫真洒然一笑:“知道了。”
花戏雪凉凉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开:“那你们聊,我没工夫凑热闹,先走了。”话虽说得潇洒,但一到他们的视线盲点,便转瞬白影一闪,晃到另一处房檐上躲起来偷瞧。
夏月楼仍是呆愣着,卫真抬手捡掉她发上的花瓣,大掌滑落到她脸上,轻柔抹去她的眼泪:“在哭什么?”
夏月楼没有说话,他轻轻一叹:“月楼,我是卫真。”
如此面面站立,四目相接,卫真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
饶是夏月楼心智强大,果断勇敢,到底还是一个姑娘,在卫真挺拔宽阔的身影相衬下,我第一次觉得她这么脆弱娇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