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生拭干泪水,昂首道:“得罪了,请带路吧。”
唐生尾随李静忠等人离开邸馆,独自乘坐一辆双驱马车,李静忠驶马,六名随从牵马引路。春风卷入车席之中,冰冰凉凉,唐生仍是汗流浃背,紧张到不能自已。唐生方才一时激动,忘了探探口风,也未能问清李静忠这些人的来意,坐上马车后,唐生不由多想,也不知此次面圣是不是叔父邠王守礼的安排,如果不是,那皇帝是如何得知他的落脚之处?半个月前,唐生在来长安城的路上就已得知,朝廷将姚州失守之责降在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的驰援不利,虽是如此,但并未对剑南节度使做出任何处罚,而今,西宁王与王妃的尸身已下葬皇陵,朝廷至今也未曾追赠封号,这两件事加在一起,令唐生无比困惑,此次面圣,皇帝又将如何处置其父西宁王的罪责?唐生亦不得而知。
唐生沉浸惶乱当中,想到最后,心头澎湃再起,能够见到开创盛世的千古圣君,将方才一切的疑虑全都挥之脑后,顷刻之间,又是期冀满满。
兴庆宫坐落东市之北,宫外乃是一片繁华之地,当朝皇帝的五位亲王宅邸皆在此处。车马行至宫前,唐生与李静忠等人下了马车,径南垣通阳门而入。李静忠走在前头,唐生跟在最后,环顾四周,千百米内,夹墙如峦,阔如森宇,守城诸位,整肃而立,纹丝不动却也能虎虎逼人。唐生抬头望去,宫殿西面正修筑一高楼,如天降之院,参天而立,足有十余丈高,后名曰花萼相辉。其余诸楼虽不及此楼高矗,却也彰显着帝王本色。唐生虽生在长安,可从未见过这般宏伟繁华之景,刚绕过龙池四周雾霭,唐生脚下已然抽搐发酸,遥望看去,已能看见大同殿的模样。
来到大同殿前,唐生难捺心中万丈豪情,不顾左右激动跪倒在石阶之上,对天呐喊道:“吾皇万岁!盛世万年!我大唐江山万万岁!”
“阁下请入殿稍后。”李静忠不声不响将唐生引到侧殿当中,吩咐身后下人撤出殿门,自己也随后拜别唐生。
唐生坐在侧殿内,腹中空空,随手饮用果膳佳酿,不知不觉间,身边乐匠宫女已聚拢而来,准备过后,歌舞奏乐以侍。
唐生在侧殿之中守候了两个时辰,他素来不懂声乐,听着乱耳,好不心烦,待吃净桌上所有果膳,唐生拍着大腿,猛地站起身来,喝退左右侍奉的宫女宦官,命令乐匠道:“兰陵王入阵!”
乐匠欣然奏乐,舞女刚要起舞,忽见唐生跳入阵中,假借脸谱,空手舞剑,随声起舞,闪转腾挪,口中念念有词,似是醉酒之语,模糊不清。
待乐匠手中琴钟渐止,侧殿之内顷刻鸦雀无声,宫女们一字让开,只听侧殿入处伫立一人,似已在此观候多时,此人连掌三声,郎朗笑道:“好曲,好曲!”
乐匠们见大总管高力士亲自前来,无不俯身,下跪以拜,唯有唐生不知情节,头也懒得转去,非但不尊,反而喝道:“附庸风雅,空吟弄月,满腔热血,一身铁骨,行如朽木,无处报国,有何好处!”
殿中众人听了,无不骤然色变,身后胡子花白的老乐匠忙揍过来,低声劝道:“大将军面前,大人何处此言?”
“大将军?”唐生猛然回头,见高力士正与他对视。高力士脸上凛冽正色,目光如凝,腰背拔挺,双足有力,毫无半点宦官的轿弱萎靡之气,只是一刹那,唐生立刻明白此人的厉害,可她非但不怕,反生英雄相惜之念,大步跑上前去,作揖道:“大将军恕罪,孟德口快,多有得罪,但句句都是肺腑之言,不吐不快,望大将军谅解。”
高力士咧嘴笑笑,呵呵一声,心想这孩子十九年不见,居然生得精壮雄武,堪比塞外猛将,气度非凡之处,颇有当年‘阿瞒’李隆基胆色风采。高力士心中惜才,自是大喜,脸上却是不动声色,见唐生一身傲骨,气盛轻狂,也想趁机敲打敲打,教他些规矩,日后也好知道该如何自处。高力士碾着嗓音,对唐生身后几名老乐匠训斥道:“你们可知,他是何人?此人乃吾皇万岁侄孙,西宁王之子,堂堂皇室,方才殿下与我交心而论,尔等何等身份,怎敢插嘴多言?”
唐生倒是一愣,回头过去,见方才为自己说话的老乐匠已被吓破了胆,心中过意不去。唐生平日素问高力士时行善事,颇有度量,且文武双全,怎会跟区区一个乐匠计较?唐生想了半天才忽然明白,原来高力士并非斥责乐匠,而是在警醒自己,这是皇宫,就算朝廷郡王之子,也不要忘了自己身份。
高力士如此委婉,唐生自知已是给足了他的颜面,长揖赔礼道:“孟德丧城辱国,戴罪之身,万死不敢以皇室自居,还请大将军不要责罚这些色役。”
“宁言己丑短,不屈下人卑,铮铮男儿,好啊。”高力士见唐生如此风范,心中更是满意,嘴角紧绷,微微点头,威严郑重道:“陛下诏令,宣西宁王之子李孟德觐见。”
“臣领命。”说着,唐生紧跟高力士身后走出侧殿。一路尾随,唐生本想开口与这位位高权重的大将军聊上几句,可话刚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索性也就怏怏以默,直到走到兴庆殿外,到最后还是高力士率先开口道:“殿下可还记得力士?”
唐生一脸错愕,先是一愣,想了片刻后,不解问道:“孟德与大将军初次相识,怒孟德冒犯,此前并未见过将军。”
高力士朝向日头望去,闭眼以避日光,直至走到殿门暗处,方才睁眼说道:“殿下出生时,力士可是抱过殿下的。”
唐生倒吸一口气,左右面颊红出两块,低头讷讷自语道:“原来大将军早就识得我,唉,是孟德失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