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

第十四章(2 / 3)

他将黄搏的脑袋放了下来,挺身站直,低头默不作声地俯视着他,像是魔鬼在俯视众生一般。他心里觉得,此时面朝地面的那双眼睛里,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改变,即使现在将他打死,那改变也将会毫不退缩。他并不觉得那种改变是一种忍无可忍的反抗,若是那样,他会毫不犹豫地再次对其进行攻击。可那眼里的东西,委实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那是一种连黄搏都难以自知的改变,在他模糊的意识当中,那只是自己身处绝地中最无可奈何的表现,他为这种表现深深地恐惧着。他怕这种瞬间致使自己有些威慑力的东西,会被眼前的古寒轻易地识破,又或者会像它的到来一般,在下一个瞬间又凭空消失掉。倘如此,自己将会像这屋里的灯火一般,逐渐被黑夜所吞噬。所以他在庆幸,庆幸古寒将自己的脑袋放了下来,这样就可以暂时掩藏住眼睛里已开始逐渐反噬回来的恐惧。

接着,古寒便将自己的脚猛地踩在了黄搏的头上,让他的脸恰好在其本能地抵抗下,不至于贴到地面上,他觉得这是此时最合适的尺度。然后,他尽量将自己的身子往下弯,好让根本抬不起头的黄搏意识到自己正在嚣张地审视着他。“我不知道你哪来的勇气敢这么跟我对着干,既然如此,我给你机会!我等你把我的脑袋踩在脚底下的那天,不过在那天到来之前,你该怎么做现在应该很清楚了吧!”

逐渐被恐惧再次包围的黄搏从这番话中听出了“一线生机”,他庆幸这样的屈辱马上就要结束了,他甚至都有一丝丝对古寒的感激,感激他只是将自己一张即将再次崩溃的脸给踩在了脚下。于是他赶紧求饶道:“嗯……嗯……知……知道了。”古寒对他的告饶并不惊奇,所惊奇地是他竟然用着如此低三下四的口吻,这让他不免后悔方才那一段略显“仁慈”的告诫。

此时屋里已经没有了亮光,只有那朦胧的月色,以及屋外长廊上的灯光从窗外反射进来,照在了一脸羞辱且又疲累不堪的黄搏身上。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一个人面对着朦胧的月色,以及这好似善意的灯光,当然还有这满屋子的黑暗。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必须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将眼前乱成一团的桌椅摆好,因为他不想第二天人们为此而责难自己。再者,即便这么做遮掩不住此番屈辱,可至少不会让人们那么轻易地就能获悉自己所受羞辱的程度。

黑暗中,只他一个黑影在艰难地忙碌着,在努力做着“遮羞”的善后工作,这也是那故意最后起身跟着古寒出去的跟班所警示他要完成的事。不过,他并不想将如此做的原因,归结于是对那“跟屁虫”的唯命是从,虽然脑海里始终盘旋着他临走时那张淡漠冷厉的脸,以及因此阻塞在内心中的颓败与羞愤。

好似那“善后”工作成了一副别样的止疼药一般,让浑身是伤的他来不及过多地去在意全身的疼痛,直到他收拾完走出讲武堂之时,才开始为自己的伤痕累累而自怜自哀、自惭形秽起来。走至长廊中段下顺阶梯,一个俏丽的身影自下而上冲他走来,他很想加快脚步趁她没上来之前,赶紧走过去。不论来的是谁,他都不想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如此狼狈不堪的样子。可是他最终还是没有加快自己的脚步,他觉得自己的身影不可能逃出那人的视线,倘若自己那样做了,反而更加令她好奇起来,继而看得越发仔细了。再加之钻心的疼痛,他也无力再有什么作为,也就只好由着这际遇的捉弄了。

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来人果真是一张熟悉的面孔。玉兰花手里拿着一把长剑,冷不丁地看到眼前的黄搏时,本能地将长剑往身后缩了缩,当同样看到是熟悉的面孔时,二人不约而同地愣在了原地。黄搏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忙去擦嘴角未干的血渍,当看到玉兰花手里的长剑的那一刻,便当即意识到了什么,心里不住地后悔方才为什么没有赶超过去。慌乱中,他赶紧将自己的眼睛对着玉兰花的眼睛,好让她觉得自己并没有去在意她手里的剑。不过,那却是无济于事的,玉兰花的脸上还是有了同自己一样的羞囧之态。

一段难以忍受的沉默后,二人同时有了打破僵局的举动。他们彼此尴尬地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人开口说话。黄搏觉得即将会来到第二段沉默时刻,于是赶紧冲前路望了望,不顾一切地冲前走去。没走出几步,身后却传来了兰花的声音:“等一下!”黄搏应声站住,急忙转过身去。

“你……怎么这么晚才往回走呀?”玉兰花看出了他身体的异样,不过这话也并不是因好奇而问出口。“呃……我忙了些事情……”黄搏忙将捂在肚子上的手尽力自然地拿开。“我……在训术场上捡到一把剑,我想……将它送给你。”说着,玉兰花将手里的长剑举到了黄搏面前。“不不,我不能要……”黄搏知道这是她想将自己的嘴“封死”,故意这么说的。“你不是用着一柄木剑吗,干嘛不要呀?这是一柄好剑。”黄搏很想直接跟她说自己定不会将今晚所见之事告诉他人,可他又不能去做那个将“窗纸”捅破的人。所以他只得一味地拒绝着:“我……我用那木剑就行的,这既是把好剑,那我……更不能要了。”

黄搏的拒绝让二人再度陷入了沉默,他的眼睛尽量躲避着玉兰花的眼睛,因为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了丝丝哀求,但他并不觉得自己值得谁来哀求,更何况是一个这般俏丽的女孩。他很想马上逃离此地,逃离这个让他在自怜自哀之际还心生愧疚的女孩,可是,那也是不能的。

“那你可不可以帮我拿着这把剑呢,我用的时候再管你要。”黄搏还是被她的这句话给击溃了,满心愧疚的他,根本再也找不出回绝的话语,只好勉强答应下来。他迟疑着接过剑来,看着玉兰花稍显宽解的面容,心里也有了几分解脱之感。当那剑握在手中之时,他猛然间有了一种绝地重生之感,那剑好似填补了心里至关重要的某一块空缺,那空缺一旦填上,眼前身后的事,大可尽数抛至尾末。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自己手上好似又有兵器了。

走在回夜息房的路上,黄博时不时地将目光放到那剑上,好似是要不断地去确认才能够相信自己手握的是一把剑似的。连带着,他也构想出了那剑的真正主人今晚为何会与自己不期而遇。他这才得以肯定,并不是只有自己一人会在晚课之后“偷偷练剑”这个事实。不过一个女孩有着跟自己一样,甚至强于自己的进取心这一点,的确让他有些羞惭,况且他今晚都没能去修炼。

不多时,黄搏便在希望之火以及自惭形秽之火的双重煎熬下,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回到了夜息房。进隔院之时,一协训员走过来把他的长剑要了去,他也只得将“希望之火”暂且搁置在那人手上,接着在他的催逼之下赶忙往里走。的确已经太晚了,有几个屋里已经没有了光亮,其中就包括他所要进入的那间。

屋里并不算漆黑,有人佩戴着夜明挂饰,还在持久的给屋里带来些光亮,在那些光亮的照射下,黄搏悄悄走了进去,他能隐约感觉出,这里不久前有一场欢迎“胜利者”凯旋的仪式,那种氛围在自己进屋的那一刻又重新被点燃,而且相继复燃出一种专门给失败者的一种气氛,最显而易见的,他瞟见了几张在幽暗亮光照射下的阴恶嘴脸。

又是和衣而睡,沉思冥想中,心里记挂着那柄长剑,久久不能入眠。半夜他很想起来喝口水,满嘴的血腥味,让他始终能回想到之前自己惨不忍睹的画面,他想努力忘掉那些不堪,可嘴里的味道总是在提醒着他,而对于周遭人等的忌惮,也让他始终没有足够的勇气起来找水喝。

翌日,当人们看到黄搏手中的长剑,以及他那张淡漠的脸上并没有多大的异样之态时,不免对他起了猜度,觉得他这般神态好似前番是深藏不漏一般,如今这是要拿出像样的兵器来威慑一番的,于是不免又对他起了提防警觉之心。

而当面对玉兰花之时,黄搏才真正算是见到了一张能读懂的脸,那脸上写着只有他能够明晰的内容:她轻描淡写地低了低头,那是与自己打着“心有灵犀”的招呼;继而赶忙将眼神躲闪开,是不想让他人看出什么端倪;而那自始至终略微紧绷的面容以及那彷徨的神情,是只有他能够捕捉出的担忧,担忧自己昨晚练剑之事泄露出去。

黄搏能够理解她的担忧,就像能够理解自己不愿意正大光明地练自己的剑法一样。自天下第一的黄仕隆败落那年,剑术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便就日趋没落,而就连当今的皇帝都好似厌烦练剑之徒了一般,京城训武院中的剑术课上,那年御驾观摩的他愤愤而去,从此人们便将剑客的梦做到了尽头。而像玉兰花这等依旧握持着长剑偷摸苦练的原因,无外乎祖上是剑术上的名门望族或是一代宗师,继承是他们不得不走的一条逆流而上的道路。可明目张胆地练剑,无疑是会遭人讥笑的。而对于玉兰花,剑术不只是羞于示众的没落兵器,还带有无力振兴、继承的羞惭感。

“我发现你很多情呀,现在又看上玉兰花了?”坐在一旁的古寒将看在眼里的“不寻常”冲口而出,还不忘故意将“玉兰花”三个字加重了声调。黄搏当即听出他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于是连忙假意侧过头去看着古寒,而实则是用余光扫视身后的刘追。果然,古寒还是了解他的跟班的,黄搏看到了一双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眼睛里好似没有任何内容,却又好似充满了内容。许是他也不想让人看出自己的怒火已被古寒轻而易举地撩起,所以才有了那样的眼神。

只那匆匆一扫,黄搏便就将脑袋板正了回来,不知是被吓回来的,还是仅仅是一种本能地逃避。他开始后悔,后悔自己方才不自觉地看了玉兰花那么久;后悔自己一个字都没有反驳回去;甚至还在后悔那个简单迅捷地扭头窥探。他隐约觉得,自己好似又得罪了一个人。不过对于刘追,得不得罪他,都好似没有多大的区别,有的也只是敌恨得深浅不同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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