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娘娘,东山妖姬已在此恭候多时。”
云妖心中顿时松了口气,欣喜地对岑凰说:“二王爷,东山妖姬果然是守信用的人,把你托付给她,我很放心。你不要犹豫了,赶紧随她去吧。”
岑凰看着她半晌未说话,眼眶却红了。
云妖道:“唉,你还在这里坐着干什么,怎么还不下车啊?”
岑凰双手举过头顶,一头扣在云妖的脚下,带着哭腔,一字一顿,道:“今日一别,恐难再见,娘娘万要珍重。”
云妖见他哭了,连忙好言安慰:“王爷快别这样婆婆妈妈的,只要活着,总有再见面的一天。”
但是她心里明白,这只是在安慰他,同时也是在安慰自己罢了。她知道神皇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不过她也不怕他什么,大不了是一死,本来她也不想活了,能为心中恋念的人做一点事,也是求之不得。
岑凰被侍女搀扶下车,车辕上有雪,他习惯性地提了提袍子襟,即使过去了几百万年,一个人爱干净的习性是不会变的,云妖无意间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当她发现岑凰这个动作时,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突然袭来,就算是隔了一生一世,她依然记得这个熟悉的动作,逝去的回忆就像悬而未决的案件一样,总有大开原解的一刻,她突然喊住他:“等等。”
侍女们讶异地停住了手上的动作,岑凰没有回头,却听见云妖清楚地说道:“二王爷,你等一下。”
岑凰不知何故,似乎有种莫名的预感,他慢慢回过头来,看见云妖捂着嘴,泪眼如注:“二王爷,你这件衣服是谁给你做的?”
在这非常的时刻,问这样不合情理的问题,显然是有些异乎寻常,岑凰答道:“是我娘子。”
云妖不顾众目睽睽,一把抓住了岑凰的衣袖,细细地看了看,进而又看见他的手指每个指肚上都有一层薄薄的茧子,这是弹琴磨的。从前,雉妖曾经和岑凰开玩笑说,我不稀罕相公你的相貌是天界第一,我唯独引以为傲的是你无师自通的音乐天赋。岑凰更会开玩笑,他说,那你有什么好骄傲的,我又不是你儿子。一句话引得雉妖满屋里追着他打。由一个动作注意到了他的衣服,由一件衣服看见了他的手指,由他的手指回忆起了一些往事,由一些往事想起了刻骨铭心的感情。可是,为何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偏偏是在她就要把他交给别人的时候,偏偏是在他命在旦夕的时候!
岑凰喊了云妖好几声,她都没听见,只见云妖趴在车窗上,哭成了一个泪人。
雪花降落到岑凰的头上,肩上,冰冻的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他想起魔王波旬说过的话,云妖迟早会想起雉妖生前的事。这一刻,她是否都想起来了?还是只有零星的片段而已?岑凰的心里很矛盾,但他清醒地意识到,云妖要是再问别的,他不能再回答她。
很快,云妖擦干了眼泪,对岑凰说:“二王爷,实在不好意思,我刚才想起了点伤心事,现在已经好多了,请你速速随妖姬娘娘走吧。”
岑凰很意外,但是转而之间他又彻底领悟了——她不再问,就表明她全都想起来了。
云妖此刻看岑凰的眼神已经完全变成了雉妖,从她的瞳孔中,他看到了久违的冷静和慈悲,以及她心中全部美好的寄托。为什么总是在她注视的时候不得不转身离去,为什么总是注定要辜负她的爱情,如果此刻可以不顾一切地相认,如果可以,两个人就算立刻死在一起又有何妨?但是——岑凰走在皑皑白雪之上痛苦地思索着,如果现在意气用事,那么他所做的一切不就全都付诸东流了吗?
云妖看着他被东山妖姬扶上了吉祥兽座骑,然后依依不舍地驱车离开。也许和他的缘分只有前世今生这么一点点,如果痴痴地缠缚在一起只能给他带来灾难,那么她愿意微笑着放开他的手。试问,爱一个人爱到这种程度,是不是已经足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