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中所见,唯有王化贞连连赶来我面前,掐住我的脖子,大声地在喊着些什么。然而我却什么也听不见,天旋地转,双目翻白,再没了意识。
接下来的七日,我整个人都处于意识游离的状态中。有时醒来,能看见有人影在我周围转悠着,又有手来探我的鼻息。但坚持不了多久又昏睡了过去。虽然是沉睡着,却仍是难受至极,脑子如撕裂般疼痛,好多次挣扎着想起身,手脚却仿佛被什么东西牢牢给捆住了,根本无法动弹。
就是这么有如炼狱般的七日,无数次我都以为自己会一命呜呼,命送大明了。然而冥冥中,撑着一口气,我居然给熬了过来。
然而我清醒后,脑子里记起的第一件事情,便是那封皇太极要我亲手交给孙得功的信。
我撑着虚弱的身体,在屋里四处寻觅,然而那封信早就不知所踪了。
我不知道那信中到底写了什么,但是既然事关孙得功降金,一定不能落入别人手中,不然不单是我小命不保,更会彻底暴露了此局的目的。
我焦心如焚,却被困在了这承天府上,无法和孙得功接头,更无从得知外面发生了什么。
醒来之后,除了照料我的下人外,我第一个见到的人便是王化贞。
我能够大难不死,全靠他救了我一命。我不知道他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能让我起死回生,在没有抗生素的四百年前,能医好破伤风,已然是妙手回春,神医再世了。
如果我有力气跪拜的话,一定三叩九拜,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王化贞给我探了脉,又检查过我的口鼻,我从他的神情上得知,我多半是捡回了一条命,没有生命危险了。
“救你一命,是出于医者仁心。也不想落人口实,说我王化贞是个出尔反尔奸诈之人。”
我气若游丝,艰难地说道:“王大人有如此医术……何必要为官从仕,救济苍生,岂不是芳名永存?”
自知悉了王化贞有如此高超的医术后,我对他便刮目相看,更是心存敬畏。以前我只知悉,他和熊廷弼交恶,又卷入了党争之中,才对他有几分偏见。现在看来,他虽不习军事,但却是可难得的医材。像他这样的人,是该悬壶济世去的,而非掺和进这辽事里来。
“我来辽地,前前后后,也有十数年了。”
王化贞轻哼了一声,“万历年间,我初到辽地,便是驻守这广宁城。别人说我不习兵法,不谙辽事,然而十数年来,那蒙古炒花部也被我管束得服服帖帖,甚有动作。倒是这每年拨了大笔军饷下去的辽东,让奴酋给夺了去。”
我静静听着。世人说他是个自命不凡、好大喜功的人,如今,我倒能理解几分王化贞这个人的性情了。他精通医术,又是进士出身,还是那首辅叶向高的得以弟子。在东林党的扶持下,可谓是一路顺风顺水。守辽西十数年,也安抚住了蒙古。说他自命清高,是因为他未尝知道败仗的滋味吧?所以他才会自以为是地想出招降之计,以为这点伎俩,就能抵抗住金兵的马蹄。
而我,却是看遍了生死,更亲眼目睹了辽东这一场场败仗……就连在辽东威名无双的李家,也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想必熊廷弼亦是如此,他知道败仗的滋味,知道辽事的危机,才会跟这个自信满满的王化贞有了分歧。王化贞主张联合蒙古主动进攻被大金掠去的海州等地,而熊廷弼主张转攻为守,无奈这两人是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又皆非大度之人,才致使如今镇辽之事是一团糟。在我还在李如柏府上的时候,便对这些事情有所耳闻了。他二人不光自己争执,还连带着朝中的势力相互抨击,据说朝堂上的大臣们,日以继夜都在争论此事,为了他们两吵得没完。王化贞到底是有党羽做坚硬靠山,所以熊廷弼只有吃哑巴亏的份,如今退守到了山海关,整个辽西的主要兵力都握在王化贞的手上。
辽事坏,恶果无穷。失了辽西,等于给大金开启了一条通往山海关的康庄大道。
“王大人,可蒙古是蒙古,金国是金国啊……”